晨光洒在院中,雨不知何时停了。
你几乎一夜未眠,只在天将亮时浅寐了片刻。
醒来时,头有些昏沉
小春和小怜如常进来侍奉你梳洗,两人低眉顺目,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悄,绝口不提昨夜骤雨和那不合时宜的归人。
但你从她们偶尔交换的又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知道府中上下,至少是贴近兰之间的这些人,对家主深夜冒雨疾归又匆匆离去,多少是有些揣测的。
只是无人敢问,也无人敢议。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你食不知味。
阿菊婆婆亲自端了煎好的汤药进来,浓郁的药味在室内弥漫开。
“小姐,趁热喝了吧,昨夜雨寒,仔细又着凉。”
阿菊婆婆将药碗放在你面前,目光在你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如常,“家主天未亮出门去了,跟老家臣说是西境军务紧急,只是昨夜顺路回来取一份要紧文书。”
顺路取文书的说辞,漏洞百出。
你嗯了一声,端起药碗,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涩意。
“午后,老身带人来将兰之间的藏书晒一晒吧,前几日返潮,有些书页都润了。”
阿菊婆婆又道,像在闲话家常。
“小姐若是无事,不妨也来帮帮手,挑些想看的,也免得在屋里闷着。”
你知道这是婆婆的好意,也是为你寻个离开房间,透透气又不显突兀的由头。
你点了点头。
午后,阳光破开云层,洒下稀薄的暖意。
庭院里架起了长长的竹竿,铺上了深蓝色的防潮布。
小春,小怜,还有另外两个粗使侍女,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书册搬出来,摊开在阳光下。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墨香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
你坐在廊下阴凉处,面前也摆了一小摞书,大多是些和歌集,地方风物志,还有些佛经。
你随手拿起一本《古今和歌集》,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翻了几页,目光却难以凝聚在那些字上。
昨夜雨中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我只想到,你要嫁给别人了。”
“但我控制不住。”
“小姐,您看这本。”阿菊婆婆拿着一本略显厚重的册子走过来,打断了你的出神。
那是本讲述各地植物图谱的书,里面还有些简单的种植之法。
“老身记得,您那片菜圃里的胡瓜,近来长得似乎不太精神,叶尖有些发黄。这本里或许有法子。”
你接过书,道了谢。
正要翻开,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另一头,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桐生和另一名年轻家臣。
是严胜。
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腰间佩着刀,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神色冷峻,步履匆匆,与昨夜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似乎正要去前庭处理公务,目光扫过庭院中晾晒的书籍和忙碌的侍女,也扫过了廊下的你。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与你有刹那的交汇。
你垂下眼,继续翻动手中的书页,指尖却有些发凉。
“小姐,这本书。”阿菊婆婆指着图谱上的一页插图。
阿菊婆婆特地点了点那个胡瓜插图,说道:“您看,这胡瓜叶片发黄,许是雨水多,根系受了渍,或是缺了某种肥。”
你勉强集中精神,顺着她的指点看去,胡乱应了几声。
阳光照在书页上,有些刺眼。
接下来的几日,府邸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继国严胜早出晚归,忙于处理他顺路回来必须亲自处理的那堆紧急事务。
你们再没有单独碰面,偶尔在廊下或前庭遇见,也只是隔着距离,远远地点点头。
有些东西变了你却不知是哪里变了。
你菜圃里那几株恹恹的胡瓜,隔天就被换上了健壮的新苗,松过的土壤里还混入了新的的肥料。
阿菊婆婆只说:“是负责园艺的下人见小姐侍弄得用心,特意换了好的来。”
你惯常喝的汤药里,多了一味宁神的药材,入口的苦涩中多了丝甘甜。
小春端药来时,低声解释:“药师前日来请平安脉,说小姐近来思虑稍重,睡不安稳,便添了这味茯苓。”
你书架角落里,多了一本崭新的《枕草子》,里面还夹着一枚绘有蜻蜓的银质书签。
无人说起它是何时,如何出现的。
又过了几日,京都的姑母派了人前来。
姑母是你母亲那边的亲戚,派人送来口信和礼物,说是挂念你独在异乡,邀你过府小住几日,散散心。
这邀请来得有些突然,却也合情合理。
阿菊婆婆代为通传后,来向你回话:“家主说,德川夫人既是长辈盛情,小姐不妨去住两日,换换心境也是好的。”
“只是眼下城中时气略有反复,小姐体弱,需得多带些衣物,注意保暖。护卫和车驾,老身会安排妥当。”
他的应允在意料之中,甚至显得过于通情达理。
你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反而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离开几日,或许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无形桎梏,可为何竟有一丝不舍?
出发前一日,你正在房中收拾几件随身物品,小怜捧着一个小巧的锦囊进来。
“小姐,这是桐生大人方才送来的,说是家主吩咐转交。”
你接过锦囊,入手微沉。
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块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成简单的祥云式样,用深青色丝绦系着。
玉佩下方,压着一张折成四方,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白纸笺。
你拿起玉佩,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
玉质极好,雕工简洁却流畅,祥云纹路细腻。
这不是女子惯常佩戴的式样,反而更接近男子饰物,只是略小巧些。
你翻过玉佩,背面靠近边缘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继”字家纹。
你沉默片刻,将丝绦穿过玉佩孔洞,挂在了腰间衣带内侧,贴身藏着。
温润的玉石贴着肌肤,很快染上体温。
那张空白的纸笺,你看了半晌,最终放入随身携带的荷包中。
第二日清晨,马车早早候在府外。
你向严胜的母亲,继国夫人辞行。
夫人年近五旬,容貌端庄,眉宇间与严胜有几分相似,只是常年礼佛,神色更为温和平静。
她拉着你的手,说了几句路上小心,代问你姑母安好的场面话,目光慈和,
直到登上马车,驶离继国家高大的门扉,你才轻轻舒了口气。
撩开车帘一角回望,宅邸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京都繁华,与你生长的乡间还有肃穆的继国家宅都截然不同。
姑母嫁入的也是颇有声望的武家,府邸位于城中幽静处,虽不及继国家邸占地广阔,却也精致典雅。
姑母对你很是热情,安排你住在景致最好的西厢,又让表妹们陪你说话,赏玩园中初开的棣棠。
表妹们年纪尚小,天真烂漫,缠着你问东问西,多是关于继国家的见闻。
你只拣些无关紧要的庭院景致,节庆饮食来说,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偶尔,那位年纪稍长,已许了人家的二表妹,会眨着眼,半是好奇半是试探地问上一句。
“表姐在那边,常见到严胜家主吗?听说他很是威严,不易亲近,是真的吗?”
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旋即恢复自然,垂下眼帘,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
“家主事务繁忙,并不常见。确是威严持重之人。”
“哦……”二表妹拖长了声音,眼神在你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一圈,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京都时兴的发饰样式。
此行名为散心,可你的心,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线的另一端,牢牢系在远方那座沉默的宅邸,系在那个更加沉默的人身上。
在姑母家住了三日,第四日一早,你便向姑母辞行。
姑母挽留几句,见你去意已决,也不强求,只让你带了许多京都的点心和布料回去,说是给继国夫人和你的心意。
回程的马车上,你比来时更加沉默。
小春和小怜只当你累了,也安静地侍奉在一旁。
马车辘辘,驶近继国家时,已是午后。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门墙,你的心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夹杂了丝期盼。
府门依旧肃穆。
马车从侧门径直驶入,停在二门前。
你扶着小春的手下车,脚踩在熟悉的石板路上,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还未等站稳,阿菊婆婆已带着两名侍女迎了上来,神色如常,又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