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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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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回来了,一路辛苦。”

阿菊婆婆上前行礼,语气是一贯的恭敬,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

“夫人午后正在礼佛,吩咐老身先迎小姐回兰之间歇息,家主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你身后。

“家主正在道场,听闻小姐今日回府,吩咐说,若小姐得空,请往道场一见,有事相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事相商。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在道场相商。

“我知道了。”你稳住声音,对阿菊婆婆道,“我稍作整理,便过去。”

回到兰之间,你只略略抿了抿鬓发,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拒绝了小春要为你更衣的提议。

你独自一人,走向道场。

道场在宅邸东侧,周围遍植松柏,环境清幽。

午后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沉肃寂静的氛围,仿佛连蝉鸣鸟叫都自觉远离了此处。

纸门紧闭着。

你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在门扉上叩击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严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推开门。

道场内光线充足,却并不刺眼。

宽阔的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木材以及一种属于兵刃的淡淡铁锈味。

严胜背对着门口,跪坐在道场正中的蒲团上,身着深蓝色的剑道服,腰背挺直如松。

他没有佩刀,面前矮几上,放着一只素色陶瓶,瓶中斜斜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山茶,与这间屋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你过去。

你依言走上前,在他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轻轻跪坐下来,姿态标准而恭谨。

离得近了,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他刚刚似乎练过剑,鬓角处有细微的湿意。

沉默在空旷的道场里蔓延,只有风偶尔拂过庭院松针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山茶花苞上,修长的手指抚过陶瓶粗糙的表面。

你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京都之行,可还顺遂?”他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劳烦挂心,一切安好。姑母一家很是热情。”你答道,声音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昨日,藤原家正式遣了使者来。”他缓缓说道,“商议婚期。”

你的呼吸骤然一窒,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来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昨夜在姑母家那辗转反侧的预感,竟在此刻成真。

你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微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没有错过你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的眸光似乎暗了暗,但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与母亲商议后,已初步定在秋末,具体日期,还需与藤原家再行磋商。”

秋末。

不过短短数月。

你仿佛能听见某种东西在心底碎裂的声音,细密而清晰。

“是吗。”你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恭喜家主了。藤原小姐品貌端淑,与家主正是良配。”

恭喜。

良配。

这些字眼从你口中吐出,带着一股血腥气。

你几乎要佩服自己,在此刻还能说出这样得体的话。

他没有接你的恭喜,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你走前,我让桐生送去的玉佩,可还带着?”

你怔了怔,手下意识抚向腰间衣带内侧。

他原来知道。

他知道你带着,甚至在此刻特意问起。

“是,”你低声答,从衣内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托在掌心,“一直带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继字家纹,眼神难辨。

有片刻,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道:“收好,在继国家一日,它便可护你一日周全。”

护你周全。

又是责任。

心头的苦涩漫延开来,几乎要将你淹没。

你紧紧攥住玉佩,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痛意,让你保持着清醒。

“那,”你几乎用尽所有勇气,才能问出下一句,“我的婚事,家主是否也已有了决断?”

是那个北地的商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严胜的目光从玉佩移回你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你一眼。

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的婚事,不必再听他人置喙。”

你猛地抬头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迎着你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在继国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清志将你托付给我,我便有责任护你一世安宁,无论将来如何,”他顿了顿,“继国家,永远是你的安身之处。”

“至于婚嫁……”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枝白山茶,侧脸线条在道场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除非你自己愿意,且对方是我亲自认可,足以托付之人,否则,无人可以逼迫于你。老家臣那边,我自会处理。”

道场内再次陷入沉寂,只余阳光移动的微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我会娶你,也没有任何逾越的承诺。

他甚至依旧将这一切框定在责任与清志的托付之中。

不逼你嫁,许你一个长久的、名正言顺的容身之所,并以家主之威,替你挡住所有外来的压力。

这算什么。

是慈悲,是愧疚,是责任,还是。

你不知道,心乱如麻。

“我明白了。”你最终只是低声说道,俯身行礼,“多谢家主安排。”

这一次,你没有称他为严胜大人,而是用了更为疏离客气的家主。

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那条线,依然在那里,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

他没有回应你的感谢,也没有纠正你的称呼。

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面前陶瓶中那枝白山茶的花苞,动作带着一种罕见近乎温柔的迟疑。

“这花,开得倒是安静。”他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着那雪白的花苞,在素朴的陶瓶衬托下,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脆弱。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尚未绽放,却已能预见到盛开时的绝美,以及凋零时的寂寥。

就像一些感情,未曾开始,便已预知了结局。

只能在寂静的角落,沉默地生长,沉默地存在,或许永远等不到绽放的那一天。

“回去吧。”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淡,“路上劳顿,好生休息。”

“是。”你再次行礼,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你稳了稳身形,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道场门口。

推开纸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你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身后,道场内一片寂静。

秋末的婚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他的承诺,像一张温柔的网。

你不知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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