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回来了,一路辛苦。”
阿菊婆婆上前行礼,语气是一贯的恭敬,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
“夫人午后正在礼佛,吩咐老身先迎小姐回兰之间歇息,家主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你身后。
“家主正在道场,听闻小姐今日回府,吩咐说,若小姐得空,请往道场一见,有事相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事相商。
你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在道场相商。
“我知道了。”你稳住声音,对阿菊婆婆道,“我稍作整理,便过去。”
回到兰之间,你只略略抿了抿鬓发,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拒绝了小春要为你更衣的提议。
你独自一人,走向道场。
道场在宅邸东侧,周围遍植松柏,环境清幽。
午后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沉肃寂静的氛围,仿佛连蝉鸣鸟叫都自觉远离了此处。
纸门紧闭着。
你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在门扉上叩击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严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推开门。
道场内光线充足,却并不刺眼。
宽阔的木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木材以及一种属于兵刃的淡淡铁锈味。
严胜背对着门口,跪坐在道场正中的蒲团上,身着深蓝色的剑道服,腰背挺直如松。
他没有佩刀,面前矮几上,放着一只素色陶瓶,瓶中斜斜插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山茶,与这间屋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你过去。
你依言走上前,在他侧后方约三步远的位置,轻轻跪坐下来,姿态标准而恭谨。
离得近了,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他刚刚似乎练过剑,鬓角处有细微的湿意。
沉默在空旷的道场里蔓延,只有风偶尔拂过庭院松针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山茶花苞上,修长的手指抚过陶瓶粗糙的表面。
你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京都之行,可还顺遂?”他终于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劳烦挂心,一切安好。姑母一家很是热情。”你答道,声音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昨日,藤原家正式遣了使者来。”他缓缓说道,“商议婚期。”
你的呼吸骤然一窒,指尖猛地掐入掌心。
来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昨夜在姑母家那辗转反侧的预感,竟在此刻成真。
你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微微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没有错过你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他的眸光似乎暗了暗,但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与母亲商议后,已初步定在秋末,具体日期,还需与藤原家再行磋商。”
秋末。
不过短短数月。
你仿佛能听见某种东西在心底碎裂的声音,细密而清晰。
“是吗。”你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恭喜家主了。藤原小姐品貌端淑,与家主正是良配。”
恭喜。
良配。
这些字眼从你口中吐出,带着一股血腥气。
你几乎要佩服自己,在此刻还能说出这样得体的话。
他没有接你的恭喜,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你走前,我让桐生送去的玉佩,可还带着?”
你怔了怔,手下意识抚向腰间衣带内侧。
他原来知道。
他知道你带着,甚至在此刻特意问起。
“是,”你低声答,从衣内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托在掌心,“一直带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继字家纹,眼神难辨。
有片刻,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道:“收好,在继国家一日,它便可护你一日周全。”
护你周全。
又是责任。
心头的苦涩漫延开来,几乎要将你淹没。
你紧紧攥住玉佩,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痛意,让你保持着清醒。
“那,”你几乎用尽所有勇气,才能问出下一句,“我的婚事,家主是否也已有了决断?”
是那个北地的商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严胜的目光从玉佩移回你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你一眼。
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的婚事,不必再听他人置喙。”
你猛地抬头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迎着你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在继国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清志将你托付给我,我便有责任护你一世安宁,无论将来如何,”他顿了顿,“继国家,永远是你的安身之处。”
“至于婚嫁……”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枝白山茶,侧脸线条在道场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除非你自己愿意,且对方是我亲自认可,足以托付之人,否则,无人可以逼迫于你。老家臣那边,我自会处理。”
道场内再次陷入沉寂,只余阳光移动的微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我会娶你,也没有任何逾越的承诺。
他甚至依旧将这一切框定在责任与清志的托付之中。
不逼你嫁,许你一个长久的、名正言顺的容身之所,并以家主之威,替你挡住所有外来的压力。
这算什么。
是慈悲,是愧疚,是责任,还是。
你不知道,心乱如麻。
“我明白了。”你最终只是低声说道,俯身行礼,“多谢家主安排。”
这一次,你没有称他为严胜大人,而是用了更为疏离客气的家主。
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那条线,依然在那里,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
他没有回应你的感谢,也没有纠正你的称呼。
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面前陶瓶中那枝白山茶的花苞,动作带着一种罕见近乎温柔的迟疑。
“这花,开得倒是安静。”他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着那雪白的花苞,在素朴的陶瓶衬托下,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脆弱。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尚未绽放,却已能预见到盛开时的绝美,以及凋零时的寂寥。
就像一些感情,未曾开始,便已预知了结局。
只能在寂静的角落,沉默地生长,沉默地存在,或许永远等不到绽放的那一天。
“回去吧。”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淡,“路上劳顿,好生休息。”
“是。”你再次行礼,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你稳了稳身形,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道场门口。
推开纸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你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身后,道场内一片寂静。
秋末的婚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他的承诺,像一张温柔的网。
你不知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