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来到兰之间。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他站在廊下，你站在门内，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今日之事，让你受惊了。”他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是我御下不严，管教无方。”

“不，是我给您添麻烦了。”你低声道。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说些什么。

“那些腌臜言语，你不必放在心上，更无须为此自责。”他的语气放得柔和了些。

“你在这里，只是暂住，将来总会离开，开始新生活，在此之前，无人可以轻辱于你。”

“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月光下，你的眼中那抹淡淡的忧愁还是未化开。

“我会谨守本分，不给继国家抹黑，也不会让您为难。”

继国严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月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你的脸颊，或者拂去你发间并不存在的灰尘，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只是缓缓垂下，紧握成拳。

“那把短刀，”他忽然问道，“我上次给你的，你可还带在身边？”

你点点头，从怀中贴身小衣内取出一把带鞘的短刀。

刀鞘是朴素的深褐色，没有任何装饰，却因你数月来的擦拭，泛出温润的光泽。

“带着就好。”他看着那把刀，眼神晦暗不明。

“西境路远，音讯难通，我不在时，照顾好自己。”

“若有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你知道他的意思。

“我会的。”你将短刀紧紧攥在手心。

他又深深看了你一眼，仿佛要将你的模样刻印在心底。

“保重。”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背影迅速融入庭院深深的夜色中。

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也是。”

继国严胜出发那天，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你没有去前庭送行，只站在兰之间的院门门口，远远望着前庭隐约的人影攒动。

阿菊婆婆送行回来，低声告诉你：“家主已经启程了，藤原大人派了几位家臣同行，说是顺路商议一些合作细节。”

她顿了顿，没有明说，但你明白，所谓合作细节，大抵与两家的联姻有关。

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回到内室，你再次拿出那把短刀，轻轻拔出。

刀刃雪亮，映出你苍白而平静的脸。

你想起初见他时，他立在绵绵秋雨中的身影。

想起他为你挡下那杯酒时，仰头吞咽的喉结。

想起他送来的带着家乡味道的点心和特制的药膏。

想起道场中，他独自一人挥汗如雨的背影。

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是你在这座冰冷宅邸中，唯一能握住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而现在，这光芒也要随着他的远行，渐次熄灭了。

你擦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将短刀仔细收回怀中，贴近心口。

日子还要继续。

你会等他安排好那桩合适的婚事，然后离开这里，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这才是故事的结局，是你和他早已心知肚明，唯一正确的道路。

院子里的樱花树，花苞日渐饱满。

你想，等他回来时，满树樱花应该早已凋谢殆尽，化作春泥了吧。

继国严胜离开后的第一个月，你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是阿菊婆婆亲自送来的，装在一封普通的印有继国家家纹的公文信封里，混在一叠其他文书中。

“小姐，家主来信问候府中一切安好。”阿菊婆婆将信递给你。

你接过，信纸是常见的奉书纸，展开后，字迹端正刚劲，力透纸背，却只有寥寥数行。

例行公事地问候了母亲安康，府邸安宁，提了一句西境风大，叮嘱注意春寒，末尾一句却是。

「表嫂处，亦请代为问安，诸事是否顺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对你的称呼也是模糊而疏离的表嫂处。

像一份冷静克制的公务汇报。

你让阿菊婆婆回信时，也只答。

「母亲安好，府中诸事平顺，表小姐处一切如常，勿念。」

你的婚事，在继国严胜离开后，果然被暂时搁置了。

老家臣们提过两次，见你态度淡然，只说但凭家主做主，而能做主的人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也只得悻悻作罢。

你更加专注于那片小小的菜地。

松土、播种、浇水、除草，你做得越来越熟练，手上磨出的水泡变成了薄茧。

小春帮你涂药油时，忍不住小声劝：“小姐，这些粗活让下人们来做就好，您何必亲自动手，仔细伤了手。”

“总要找些事情做，心里才踏实。”你看着指尖的薄茧，淡淡地说。

其实是害怕闲下来，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飘向那个你不敢深思的人。

身体的疲惫，能带来短暂的麻木。

第二个月，继国严胜的第二封信来了。

这次比上次略长了些，提及西境局势暂时平稳，但风沙很大。

信中特意写道：

「此地风寒殊异京都，府中门窗务必关严，以防夜凉侵体。」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

「闻此地药师擅制一种紫云膏，于冻疮愈合有奇效，已托人寻访，待得之即遣人送回。」

你看着那几行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去年冬天那罐带着清冽香气的药膏。

药膏在半个月后送到了。

随同送来的还有一个素色小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块晶莹剔透的琥珀糖，正是你家乡特产。

你幼时最喜爱的那种。

纸包里附着一张窄窄的便笺，上面是他凌厉字迹，却只写了两个字，药辅。

仿佛是随手记下的备注。

你知道，那家以紫云膏闻名的药师，绝不会附赠这种与时令和地域都毫不相干的昂贵糖果。

你拈起一块糖，放入口中，熟悉的甜味瞬间弥漫开来，却甜得发苦，一直苦到心底。

你开始频繁地梦到清志。

梦里的他穿着出征前的戎装，笑容爽朗，用力拍了拍继国严胜的肩膀。

“严胜，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家里还有她，就拜托你了！”

然后场景陡然切换，继国严胜背对着你，走在一条无尽的长廊上，越走越远，任凭你在梦中如何呼喊，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醒来时，枕畔总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阿菊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你情绪的低落和夜间的辗转。

一日清晨，她为你梳理长发时，看着镜中你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闲聊家常。

“小姐可知，家主小时候，其实是个爱笑的孩子。”

你微微一怔，从镜中看向她。

阿菊婆婆手法娴熟地将你的长发梳顺，继续道：“只是后来老主公去世得早，家族担子骤然落在他肩上，旁支虎视眈眈，外面又有强敌环伺，他逼着自己变得沉默，变得严厉，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

“老身看着他长大，他最像老主公的一点，就是认定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认定要护着的人，豁出一切也会护周全。”

你没有接话，手指有意无意地捻着衣带。

“清志少爷和他不同，性子像已故的二老爷和二夫人，开朗热忱，心里藏不住事。”

“他们兄弟俩自幼一同习文练武，感情是极好的。”

阿菊婆婆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所以啊，有些事，对家主来说，恐怕比旁人更难。”

“清志少爷不在了，他接下这份嘱托，便视作比山还重的责任。”

“他要护着你周全，要为你安排妥当的未来，却又时时刻刻被那根伦常身份的绳索捆着，一步也不敢逾矩，一点心思也不敢露。”

“这其中的煎熬老身看在眼里。”

你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和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哀戚，低声道：“婆婆，我明白的。”

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觉无望。

夏天将至时，继国严胜的信渐渐少了。

阿菊婆婆解释，西境似有异动，家主军务繁忙，常常深夜仍在与将领议事。

府中的老家臣们却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次他们介绍的人选，是北方一座偏远城池的绸缎商人，姓原田。

年纪四十有五，丧偶多年，家中已有三子一女，据说为人还算本分，家资颇丰。

“小姐，并非老臣们逼你。”那位最年长的家臣苦口婆心。

“只是家主归期不定，您年华正好，总不能一直这么蹉跎下去。”

“那原田虽非武士门第，但家境殷实，你过去便是正室主母，衣食无忧，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总好过一直客居在此，名不正言不顺。”

你听着名不正言不顺几个字，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依旧没有明确应承，只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有劳诸位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