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你铺开信纸,给继国严胜写信。
信写得很短,寥寥数语。
「家中一切如常,母亲安好。近日老臣提及婚事,对方系北地远城商人原田氏,年逾不惑,有子女。仅告知,勿念。」
你没有询问他的意见,没有流露丝毫情绪,只是将这件事,像一个需要他知悉的公务,冷静地汇报过去。
信寄出后,你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天,两天,十天,半月。
西境杳无回音。
你开始胡思乱想。
是战事吃紧,信未送达?
还是他觉得此事甚好,无需回复?
每过一日,心头的焦灼便深一分。
就在你几乎要放弃等待时,回信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到了。
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内容却让你怔在当场。
「婚事不必急于定夺,诸事待我归来再议。」
只有这一句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个狭长的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短刀。
比之前那把更轻巧,更锋利,刀柄缠着防滑的鲛皮,靠近护手处,刻着一圈几乎难以辨认的蔓草纹。
没有附言,没有解释。
你拿起这把刀,指尖抚过那圈蔓草纹,触感清晰。
你握着刀,去了空无一人的道场。
道场保持着严胜离开时的样子,一尘不染。
竹刀整齐地排列在刀架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挥汗如雨的气息。
你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四周寂静无声。
“我该怎么办?”
你对着虚空轻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严胜,我到底该怎么办?”
当然,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午后炽热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而寂寥的光斑。
几日后,府中来了意外的客人。
藤原琉叶小姐。
她随父亲前往某地赴任,路径此地,顺道前来拜访严胜的母亲,也是礼节性的探望。
阿菊婆婆有些紧张,但你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琉叶依旧美丽夺目,穿着淡紫色的夏日单衣,举止优雅得体。
她落落大方地向夫人问安,送上礼物,言谈间自然而然地提起了严胜。
“严胜大人赴西境已数月,家父时常挂念,言西境苦寒,事务繁杂,大人辛苦了。”琉叶的声音轻柔悦耳。
“有劳藤原大人挂心。”你代为回答,语气平稳,“家主来信,只言一切安好,请夫人与诸位放心。”
琉叶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你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
“这位便是德川小姐吧?常听夫人提起,今日终于得见。”她微笑着,“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严胜大人离家前,想必多有嘱咐照拂。”
“一切都好,劳小姐记挂。”你垂眸答道。
琉叶又与你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庭院景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你朴素无华的衣着和兰之间略显清寂的庭院。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久留,坐了片刻便礼貌告辞。
她走后,小春为你换茶时,忍不住低声道:“那位琉叶小姐,瞧人的眼神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她定是知道小姐您……”
“小春,”你打断她,“去把廊下的风铃取下来吧,有些松了。”
“是。”小春咬了咬唇,低头退下。
夜里,毫无预兆地下起了暴雨。
电闪雷鸣,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本就浅眠,被雷声惊醒后,便再无睡意。
索性披衣起身,点燃一盏小小的烛台,坐在廊下,听着滂沱的雨声。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你伸出手,冰凉的雨水打在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你似乎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夜的沉寂。
你起初以为是错觉,但那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最后竟在府邸大门前戛然而止。
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你霍然起身,手中的烛火剧烈摇曳。
沉重的府门被推开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浑身湿透的身影,踏着雨水和夜色,大步走了进来。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紧贴身躯的深色衣物不断滴落,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湿痕。
他的脸上满是雨水和疲惫,但那双在昏暗烛光映照下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你站立的方向。
是严胜。
你僵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手中的烛台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的声音干涩,“西境的事?”
“提前了结了。”他打断你,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倦。
“收到你的信就赶回来了。”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廊下,与你隔着那道雨幕和几级台阶。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
你们就这样隔着暴雨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天地之间。
“那个商人你不必嫁。”他终于再次开口,穿透雨幕。
“那,”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该嫁谁?”
他身体一颤,像是被你这句话击中了。
他又向前踏上了一级台阶,距离更近了,你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以及他那痛苦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滴落,像泪,又不像。
“我不知道。”
他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
“收到信的时候,我第一次没去想清志,没去想责任,没去想什么伦常规矩,什么该不该。”
他又逼近一步,你们之间,只剩下最后半步的距离,湿冷的水汽和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只想到,你要嫁给别人了。”
他盯着你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你的灵魂。
“然后就像疯了一样,把剩下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一刻不停地往回赶,马跑废了两匹。”
暴雨如注,敲打着屋檐,地面,树叶,发出轰鸣。
“这是不对的。”你喃喃道,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脚下像生了根,没有后退半步。
“我知道。”他毫不犹豫地承认,目光牢牢锁住你。
“我知道这不对,不清白,不合规矩,对不起清志,也辱没了继国家和德川家的门风。”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
“但我控制不住。”他闭了闭眼。
“严胜此生,自认克己复礼,无愧天地君亲,唯有此事,唯有对你,我控制不住。”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里,却重重砸在你的心上。
你们就这样僵持在暴雨夜的廊下,隔着一步之遥。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划开了那道无形的界限。
“雨大,仔细着凉。”他扯了扯嘴角,“去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看你,转身,重新走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严胜!”你在他身影即将消失的刹那,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他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冰冷的雨水打在你的脸上,和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你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一点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谢谢你回来。”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在雨中,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雨痕,和空气中弥漫的潮湿而苦涩的气息。
你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冰冷的湿意浸透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至少今晚他回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