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到继国家的那天,是初秋一个阴沉的午后,天空灰蒙蒙的,细雨如牛毛般纷扬。
素蓝色的发带挽着你的发,未婚夫的离世对你不仅仅是一个打击,更像是一扇突然关闭的门,将你本该明媚的青春与前路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衰颓的味道。
你坐在牛车里,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膝上那一方素帕,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着连日哭不出来的疲惫与茫然。
继国严胜,你过世未婚夫的堂弟,此时此刻正站在主屋的廊下等你,他穿着深绀色的家纹羽织,身姿笔挺如同一棵松。
他的面容在氤氲水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一双沉静的眼眸,隔着雨幕望过来,无波无澜。
他身侧半步之后,恭敬立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面容严肃,眼中却透着历经世事的精明。
轿帘被侍女轻轻掀开,微凉的雨丝立刻拂上你的面颊。
你扶着侍女的手,踩着湿润的青石板下了牛车,站定,雨水很快在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微微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他对你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来其余的情感。
“西边别院的兰之间已经收拾好了,清净,适合休养。”
你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未婚夫,也是他的堂兄继国清志,一个月前在边境战争冲突中中了流矢,没能救回来,谁也未料到。
消息传来时,你正在绣一对本该在婚仪上用的鸳鸯枕套,针尖猛地刺入之间,血珠沁出,染红了洁白的绸缎。
你是他三书六礼,正式定下的未婚妻,只差最后一道迎娶的仪式。
家中族老震怒于清志的阵亡,却更执着于与继国家早已定下的盟约,任凭你父亲与母亲在祠堂前磕破头,也不许你这门亲事作罢。
“德川家的女儿,既已许给继国家,那你生是继国家的人,死是继国家的鬼!”族伯的声音冰冷而斩钉截铁。
你成了必须被送入级国家的未亡人,一个尴尬的存在。
你在这里无依无靠,原本可以依靠的未婚夫也化为了战场上的一缕亡魂。
继国严胜受了清志死前的苦苦哀求和托付,求他善待你,求他让他护着你。
这位年轻的家主就这样受清志临终前匆匆写就的血书托付,将你接来了继国家。
“这位是阿菊婆婆,府中内务皆有她打理。”他介绍道,语气中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有什么事,找她就可以了。”
阿菊婆婆对你恭敬地行礼,目光在你苍白的脸和素净的衣饰上迅速掠过,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评估。
“有劳。”你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开始了。
兰之间确实清幽,位于宅邸西侧,绕过一片精心修剪的松林和一道潺潺的浅溪方能到达。
庭院不大,却雅致,许是继国严胜的刻意安排,你住的别院格外清净,里面还栽了一小片海棠花。
除了随着你从德川家来的侍女小春,还有个年龄不大的姑娘唤作小怜。
继国严胜很忙,他是继国家年轻新上任的家主,要处理家族里琐碎的事务,还要训练剑术,很少出现。
你们第一次正式地交谈,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那天下午,秋雨暂歇。
你独自在庭院里的长廊下,倚着朱红的栏杆,看着池塘里的鲤鱼。
风吹过,带着刺骨的湿寒,池中激起一片涟漪,天气渐渐转凉,你没披外衣,忍不住掩住唇咳嗽了几声。
“身体不适?”
你回过头,看见继国严胜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廊柱下。
他应该是刚从道场回来,额上还有薄汗。
“没有大碍,只是有点着凉。”你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他静静地看着你,过了片刻,他说道。
“阿菊。”
一直安静侍立在转角处的阿菊婆婆立刻应声出现。
“去请药师来一趟,开些驱寒保暖的方子。”他吩咐道,语气平淡。
“真的不用如此麻烦......”你试图婉拒。
寄人篱下,你不愿给人添任何多余的麻烦。
“清志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你在这里病倒,这是我的责任。”他打断你,目光落在廊外又开始飘起的雨丝,声音透着股坚决,
责任,这两个字成了你们彼此之间所有联系的开始。
药师很快来了,是为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后开了些温和的驱寒汤药。
药很苦,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草木的涩味。
第二天午后,继国严胜身边的一个名叫桐生的年轻家臣来到兰之间,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木食盒。
盒子上用一层绣着金线的绸布包着,看着大小做的十分精巧,上面的花纹昭示着价格的昂贵。
“家主今早路过福月堂,吩咐买的。”桐生将食盒轻轻放在你面前的矮桌上,态度恭敬。
“家主说,汤药苦涩,可用些点心缓缓。”
你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样小巧的点心,其中有你家乡特有的栗子羊羹和落雁糖。
你愣住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细节,或者说,你没想到他会费心去记。
你小心的捏起一块糖,放入口中,甜味丝丝化开,瞬间压过舌根残留的苦味。
不知怎的,这甜意反而勾起了更深处的酸涩,你的眼眶有些湿。
你慢慢咀嚼着,没有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家族要举行祭祖大典,礼仪繁复。
按照继国家的规矩,你作为清志未过门的妻子,名义上已是家族一员,也需要出席。
你自幼养在深闺,对这类武家繁文缛节知之甚少,阿菊婆婆帮你准备衣物时,你拿出了一身淡樱色的访礼服。
“这颜色......”阿菊婆婆有些犹豫。
正巧继国严胜来到廊下,目光扫过你手中的衣服,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
“换那件绀青色的五纹付,今日场合庄重,羽织颜色不宜过浅。”
你依言换上了那身绀青色的礼服,沉重的丝绸裹住你清瘦的身躯,家纹在深沉底色上显得肃穆。
阿菊婆婆为你梳着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唯有这身庄重的衣服,勉强为她添了几分身份的持重。
祭祀在家族祠堂举行,气氛肃穆庄重。
香烟缭绕中,你站在女眷队伍的末尾,垂首敛目。
继国严胜作为家主,身着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立于主祭位。
此刻的他,完全是继国家威严不可侵犯的当家主人。
仪式漫长而沉闷,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你随着女眷们默默退出祠堂,在廊下略作停留。
继国严胜与几位族老交谈完毕,径直向你走来,他身上还带着祠堂内线香的气息。
“今日应对得体。”他站在你面前一步之遥,声音不大,听不出褒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若再有类似仪典,可提前让阿菊仔细教你规矩,免生错漏。”
你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清志的未亡人,是德川家嫁过来的女儿,一言一行都关乎继国家与德川家的颜面。
不出错,不逾矩,安分守己,这便是你存在的意义,也是他作为家主,作为受托人必须履行的责任。
你低下头,轻声应道:“是,我记下了。”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你的手从小畏寒,今年心事郁结,气血更是不畅,指关节处很快生了冻疮,又红又肿,碰一下便刺痛难忍,连握笔都有些困难。
一日清晨,小春捧着一个靛青色的小瓷罐进来,罐身触手温润,绘着简单的松竹纹样。
“小姐,这是家主今早让桐生大人送来的。”小春将瓷罐放在你手中。
小春笑了笑,说道:“说是特制的冻疮膏,活血生肌效果很好。”
你打开罐子,草药的香气扑面而来,膏体质地细腻柔滑,呈淡淡的琥珀色。
你用手指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红肿处,起初一阵清凉,随后泛起微微的暖意,刺痛感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接连涂抹了几日,红肿渐消,愈合的速度比往年快了许多。
几天后,你在通往书斋的拐角处偶遇继国严胜。
他似乎正要外出,穿着深灰色的出行服,佩着长刀,
你停下脚步,欠身行礼。
“冻疮好些了吗?”他目光扫过你自然垂落的手。
“好多了,多谢您的药膏。”你诚心道谢,抬起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