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小事。”
但你心知那绝非小事,这药膏香气特殊,质地细腻,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后来你从小春无意间的闲谈中得知,那是继国严胜特意遣人快马去京都一位有名的药师处求来的方子,调配颇费周章。
新年将至,府邸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准备年节供奉,各处也渐渐多了访客。
其他家族趁此机会走动联络,也是常事。
一日午后,你去主屋归还前日解约的几策和歌集,经过连接茶室的走廊时,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两个年轻侍女低低的交谈声。
“那位藤原家的小姐,今日又来拜访夫人了,我看她席间眼神总往家主那边飘呢。”
“可不是,每次都寻着由头和家主说话,谈诗论画,家住板着那张脸,她也不介意似的。”
“家主也到了该迎娶正式的年纪了,藤原家与咱们家门第相当,那位琉叶小姐品貌出众,我看夫人也有意撮合......”
你没再听下去,转身原路返回,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闷得透不过气。
那天夜里,你辗转难眠。
子时过后,你终于起身,想倒些水喝。
推开隔扇,清冷的月光洒满走廊,庭院寂寂无声。
无意间抬首,却见远处道场的方向,竟还透出昏黄的光亮。
鬼使神差地,你披上外衣,踩着木屐,悄悄走了过去。
道场的纸门紧闭,但靠近地面的缝隙有关泄出,你屏住呼吸,俯身从一道稍宽的缝隙向内窥看。
继国严胜在里面。
他赤裸着上半身,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发髻和背,在烛光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泽。
他手中紧握一柄竹刀,正在反复练习一个劈斩的动作。
没有对手,只有空气。
竹刀撕裂空气,发出凌厉的破空声,一声,又一声,节奏快的惊人,仿佛要将他体内某种无处宣泄的东西尽数斩断。
你没敢再看下,仓惶的直起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心跳如鼓,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回到房中,锦被依旧温暖,黑暗中,眼泪滚落,濡湿了枕畔。
你为什么会哭呢。
为了清志早逝的凄凉。
为了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
还是为了道场中孤独将痛苦深埋的人。
你说不清楚,只觉得悲从中来,难以自抑。
新年宴会如期举行,府邸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你果然见到了侍女们口中的藤原琉叶小姐。
她确实美丽,穿着时兴的萌黄色振袖,衬得肌肤如雪。
她落落大方地坐在继国严胜母亲的下首,与周围的贵妇人们谈笑风生,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席间,她几次与继国严胜交谈,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在旁人看来,确是一对璧人。
你坐在女眷席位的偏远角落,面前精致的菜肴未曾动过几筷。
你默默垂下眼,看着自己怀中清冽的酒液,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你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心口,眉头轻蹙。
宴会过半,气氛更加热络。
一位与继国家有生意往来的富商携子前来敬酒,不知是出于奉承还是真的不知内情,竞也斟了一杯酒递到你面前,说着一些恭维德川家,祝愿早日走出哀思的客套话。
你不善饮酒,也从未在公开场合饮过,但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推拒未免失礼。
正迟疑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稳稳地接过了那杯酒。
“她速来体弱,不胜酒力。”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将空杯轻轻放回侍者的托盘。
“清志的未婚妻仍在丧期,心意领了,酒我代她喝。”
敬酒之人脸色一变,连忙鞠躬道歉,讪讪退下。
周围投来的目光含义复杂,有恍然,有探究,也有了然。
“多谢。”你低声说道。
“不必。”他看了你一眼,你的脸色在灯光下确实显得过于苍白,“你看起来累了,若是身体不适,可先行回去休息,无人会多言。”
你依言起身,向主位的夫人微微行礼告退。
走出喧闹的宴会,寒风扑面,你才发觉身后背心已被薄汗浸湿。
春天悄然来临,冰雪消融。
府中开始若有若无地流传起关于家主婚事的议论,对象自然是藤原家的琉叶小姐,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是年轻有为的家主,需要一位门当户对端庄贤淑的正妻,为他诞育继承人,稳固家族联姻。
你知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理智反复告诫你应替他感到欣慰,可你总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你开始可以减少离开兰之间的次数,尽量避开他出现的地方。
你甚至开始向阿菊婆婆要了些菜籽,在院子的角落开辟了一小片菜地。
这是清志生前有一次与你通信时,提到过得。
“等战事平息,我们成了家,就在院子里种些菜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你从未做过农活,手指快被锄柄磨出了水泡,弯腰久了腰酸背痛,但身体的疲惫,能让你在夜里少些辗转反侧的时间。
几日后的午后,你刚给菜苗浇完水,正望着新生的嫩叶出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你转过身,继国严胜站在廊下,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下个月初,我要动身前往西境。”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西境有些纷扰,需我亲自坐镇,归期未定,或许一年,或许更久。”
你点了点头,他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很久。
“在我离开之前,你的婚事,也该有个着落了。”
你猛地抬头看他,眼底瞬间涌上震惊,连你自己都未曾预料。
他似乎被你的反应刺了一下,别开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几位老家臣举荐了几位人选,我都查过底细,皆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之人。”
“有两位是家中次子,无需承担家业,可入赘,还有一位是丧妻的文书官,为人谦和,你可以看看,是否有合意之人。”
沉默在你们之间蔓延。
院中那株高大的樱树,花期未至,只有零星几片嫩叶在风中摇曳。
“你安排便是。”最终,你说道,“我.....没有意见。”
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你,“这样对你最好。”
他仔细斟酌着,“找个可靠的归宿,安稳度日,我也算,对清志有个交代。”
“责任,对吧?”你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怔住了。
继国严胜看向你,那双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的翻涌,他没回答你的反问,只是深深的看了你一眼。
那眼神有痛苦,有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保重身体。”他只留下四个字,便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快,仿佛有什么在追赶。
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泪水猝不及防地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你知道他说得对,这是对你,对他,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安排。
继国严胜出发前三天,府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个负责采买的中年家臣,在酒肆与人闲聊时,大约是酒意上头,口无遮拦的议论起你。
“那位德川家的小姐,说是清志少爷的未亡人,可清志少爷连门都没过呢!这都住进来大半年了,家主对她倒是关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我看哪,怕是舍不得走了吧?年轻貌美,又无依无靠的,哪个男人不动心?只是碍着清志少爷的面子和身份......”
污言秽语很快被添油加醋地传回了府中,也传到了继国严胜耳里。
当天下午,继国岩胜召集所有在府的家臣仆役于前庭。
那个嚼舌根的家臣被拖到庭前,面如土色。
“拖下去,鞭三十。”
辫子的破空声与哀嚎交织,令人头皮发麻,三十辫毕,那人已是奄奄一息,后背血肉模糊。
“今日起,再有妄议小姐一字者,不论何人,一律逐出继国家,永不录用,清志为国捐躯,他的未婚妻便是继国家尊贵的客人,谁若忘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手按上刀柄,杀气凛然。
“便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