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有让人着迷的魔力，不是吗？”德罗斯说，望望璀璨的天幕，“你不介意我在这里吧。”

“当然不会。不瞒你说，我是偷溜进来的。”说着，一丝狡黠的微笑荡漾在伊丽莎白的脸上，“你会介意这一点吗，德罗斯？”

“自然不会。”

他们没再聊天。伊丽莎白重新看向她的望远镜，德罗斯找到他惯常使用的那架望远镜以后，同样安静地观看星空。

不过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感觉，是令人无法忽略的，德罗斯总会想起那闪烁在伊丽莎白眼睛里的好奇的光芒，以及她嘴唇上的灵动的微笑，他想得出神，耳朵也听见旁边转动镜头的机械声。“噢……怎么找不到了，刚刚还看见了呢……”他听见伊丽莎白近乎耳语的呢喃声。

“出了什么问题吗，伊丽莎白？”

“我在找北极二……好不容易看见一点橙色的影子，结果手一晃动，镜头一歪，就又看不到了。”

德罗斯沉思了一下，说：“北极二是小熊星座的恒星之一……你可以试试先找北斗七星，然后寻找里面最亮的北极星，再在北极星的附近寻找北极二。”

“好吧，我试试；谢谢你，德罗斯。”

伊丽莎白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望远镜，可方才发生的插曲却把德罗斯的内心搅乱了，尽管这只是一种暂时性的变化，就像此刻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闪烁的魔法星空，试图使他不得安宁，他还是尽量地让自己把视线从伊丽莎白的身上移开。

“啊！我看到了！……它真的是橙色的……真神奇啊……”伊丽莎白一面钦佩地感慨，一面转向德罗斯，“你真擅长这些！从前在课堂上，你便最了解教授提问的问题。”

德罗斯对伊丽莎白的赞美报以微笑，说：“家里有一些藏书，小时候，母亲常常读给我听；你是在来到霍格沃茨以后，才接触这些知识吗？”

伊丽莎白点点头，告诉他，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存在是海洋。

他们边聊天，边靠近，最后坐到地板上，两腿从栏杆的缝隙间伸下，在空中悬荡。

当德罗斯提及繁星时，伊丽莎白被他言语描绘的星空的景象触动，念出一句话：“在天际上，繁星安静地流淌……”

德罗斯从没听过类似的话，在他成长经历中的魔法书籍、魔法赛事、魔法戏剧、魔法音乐、同伴的玩闹、长辈的言语，以及魔杖，都不曾让他在初次理解某事物时体会到一种昙花一现的异样的美，这不禁令他惊奇，也使那双常常带着得体的冷漠的棕眼睛闪过柔和的神色。

“不，别担心，伊丽莎白，我并不了解它们。”他看见了伊丽莎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不该有的吐露而自责的神情，便立刻说。说罢，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完剩下的话，可他接着看到了伊丽莎白朝他投来一瞥时的神色，因此他体贴又冲动地说完了，“你念它时的声音、语调，以及它本身的文字……它们都很美；它听上去像诗歌，却不同于吟游诗人所吟唱的那些传说……请你不要担心，我想即便它由麻瓜创作，也是值得欣赏、倾听的。”

伊丽莎白又瞥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而是侧过脸，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尾，她忽然有些不明白，那句诗究竟是她刻意念出还是自然流露了。

“霍格沃茨有麻瓜选修课，”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意有所指地轻声说，“可是，你、我或是……他们，都不会选择这门课。”

德罗斯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他手心的望远镜，不否认地点点头，表示他承认她的话，他的确不会选择，可他同样认真地接着说：“然而，我好奇它……”他一面在心里回忆那句诗，一面轻声地念出它，尽管因为不精准而出现错误，最后他说，“繁星躲藏在诗句中。伊丽莎白，你愿意展示它们吗？”他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她，似乎她说与不说都会得到他的鼓励。

伊丽莎白并不认为了解麻瓜文化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事情，她从前便是麻瓜，她被麻瓜抚养长大，她被麻瓜的文化塑造着，而她欣赏当下的她，可是她同样知道纯血对待麻瓜的态度，所以她几乎不在同学们面前展露她的兴趣（除了菲亚娜和里德尔：那个女孩总是包容她；而那个男孩认识最初的她）。

现在，当她看到德罗斯的态度时，她觉得惊奇，又感受到一种古怪的自得感，甚至还有一丝怯意。她才不屑于追求他的鼓励。可是当她对上德罗斯的目光时，那股自得感让她慢慢开口了：

“在天际上，它们孤独地漫游。直到遇见一丛盛放的金色的水仙花，它们好奇地停下，第一次地专注地凝视起那些陌生的地上的星星……”

他们又聊起各自的爱好，虽然他们做同学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甚至德罗斯参加过伊丽莎白的生日宴会，然而直到此刻，他们才开始了解对方那些不会被外表直接倾诉给他人的东西。

德罗斯提到他会弹钢琴，他曾经放弃过，可是他的姑姑鼓励他，于是他坚持了下去；

“那么，你呢，伊丽莎白，你喜欢什么呢？”他问她。

伊丽莎白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喜欢记录。”

“这是什么爱好？”

“就像魔药课里的那些标本一样，我想把时间作成标本。”

德罗斯懵懂地看着她。

“当然不是真的标本啦。反正我很享受把一些事情记录下来的时刻，用笔、用画、用眼睛、用记忆、用魔法！”

他们又聊了很久，以至于那两架望远镜越来越沉默；他们还约定下周六再在这里见面。

“你会想要见见水仙座的，”临别时，德罗斯微笑着对伊丽莎白说，“地上的水仙是天上的繁星，而它们是天上的水仙花。”说完，他弯下腰，礼节性地亲吻她的手背，“晚安，伊丽莎白。”

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公共休息室。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是一个圆形大房间，一走进它，任何人都会为它所呈现的华丽、梦幻叹为观止。德罗斯进入休息室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他经过绘有许多星星的休息室穹顶，经过那些用蓝色和青铜色的丝质窗帘作装饰的拱形窗，沐浴在夜色下的山川湖泊从他的余光闪过。他踩上铺有深蓝色地毯的石头地面和楼梯，悄无声息地进入二楼尽头的宿舍，将那从白色大理石壁炉里传出的火焰噼啪声关在门外。

宿舍一片漆黑，德罗斯凭借记忆力顺利地回到他的四柱床。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垂挂而落，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用魔杖点亮他床头柜的一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小夜灯。“Silenscruo！”他低声念道，与此同时离他床铺最近的伯斯德呓语着翻了个身，他知道他的舍友们不会听见他接下来的动静了。

在可怕的清醒中，他拉开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紫色丝绒盒，然后慢慢地打开，眼前出现一条精美的手链。它由妖精制作，用一个浅金色的小圆片连接三条珍珠链，而那小圆片上绘有绮丽的银河。他轻轻地抚摸繁星，它们闪烁出浅金色的光芒。

“除了星光魔法，它与父亲替换掉的礼物毫不相似……”德罗斯心想，“我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她多加关注，是因为她的家庭吗？”他觉得奇怪，甚至觉得那场生日宴会上的父亲异常陌生，因为他从前虽然很少得到来自父亲的纯粹的关爱，就像他将一件事做得优秀才会被夸赞似的，但他从没体会过被忽视——被利用的滋味。“难道奇怪的人仅仅是父亲吗……”

只看看这条手链，明明是被替换的礼物，也绝无被送出的可能，可它还是被携带进校园。或许是遗憾，或许是抗议，或许是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让他清醒又浑噩地保留它，甚至在此刻抚摸它……他很难不回想起当初这手链被定制的场景，脑海中无法不闪过那妖精与他问答时他的思考：

“她似乎钟情于珍珠，当梅勒思教授讲解人鱼各族时，她那时的态度最为活跃……”

“那圆片的颜色呢？”那时妖精接着问他。

“……要浅金色。”那时他下意识地说。

他一天又一天地生活在极端的清醒中，饱尝因内心悸动而体会的身不由己的失败滋味，如同此刻，他联想到他们方才在天文塔楼上，伊丽莎白对他诉说的金色水仙花。他清醒地抚摸那些亮晶晶的星点，心中却仿佛见到一朵盛放的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