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的房间有一扇大窗子,打开它,向外眺望,可以看见健壮独立的榉树,毛茸茸的草坪,以及遥远到望不见尽头的浓密松林。
每天,橘红色的朝阳率先从层林叠翠的地平线升起,慢慢升至半空,将松林以及艾佛利家宅笼罩在灿烂的阳光之下,就连门前那条向松林蔓延的鹅卵石小径都会闪出亮晶晶的光。
伊丽莎白最喜欢清晨的薄雾,仿佛透过它,她可以看见最初来到艾佛利家宅的自己。她还记得被罗莎带领到艾佛利家宅的那天是个雨天,她们离开了阳光灿烂的希腊,走进弥漫着潮湿晨雾的贝拉克希顿森公园,罗莎始终保持着沉默,她也没有说话。
从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起,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她曾在这里度过许多日子,语言、社交、巫师常识,以及各种魔法知识,还有不安、茫然、困惑、欣喜、宠爱,这些就是她在这里全部的过去的生活。
那时的伊丽莎白并不留恋,甚至期盼开学,期盼一个全新的、由她驰骋的环境。
而现在,当她又一次推开窗,看见清新的绿草,和被小精灵牵着漫步的拉克西斯时,她感到依恋,感到温暖的来自心灵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这种感受使得她不愿轻易度过这假期的最后一天。
“早上好,汤姆。”伊丽莎白比往常要早地敲开隔壁房间的门,在瞧见穿戴整齐的里德尔后脸上露出调皮的微笑,开门见山地说,“明天就要开学了!可是,我们还没有解决踪丝这个大麻烦呢。为了应对它,我们已经研究大半年了!”
里德尔侧身让开道路,摇摇他那漂亮的脑袋,说:“只要我们迈出别墅的大门,随时可以测试咒语的功效。”他意有所指地微笑了一下,摩挲着他的魔杖,来到房间靠窗边的位置。他们坐到了沙发上。
“难道你一点也不想出去走走吗?我是说,再去一次对角巷之类的——比如,翻倒巷——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感兴趣。”
里德尔给伊丽莎白倒了一杯伯爵茶,他自己也喝了一口,这才不急不缓地说道:“我确实感兴趣,莉兹,不过这次太赶时间了,明天我们就会回到学校。”
他对翻倒巷的一切是充满好奇的,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校外各种限制的麻烦。
他端详着看了一会儿晨光下的伊丽莎白,今天雾气很大,光线微弱,然而她却好像沐浴在朦胧的白光中,柔软微卷的金发十分乖顺地贴着她,而她那双望着他的认真的眼睛显得明亮有神——他意识到了她真正的目的所在。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贝姆利马戏团到伦敦演出了,你想看看吗,今天是演出的最后一天。”里德尔提起几日前的《预言家日报》上的另一个信息,“结束后,我们再找个地方试验混淆咒。如果成功的话,以后在校外施咒会省去很多困扰。”
“怎么样?要去吗?”他站起身,微微笑着问她。
“哼,那么我想看看他们特别宣传的血咒兽人。”他们下楼用早餐时,伊丽莎白说。
希尔弗的厨艺令人赞叹,但这美味的餐食丝毫不能减少罗莎那挂在脸上的早晨特有的沉闷的表情,她吻别安德烈,又听完伊丽莎白和里德尔外出的安排,浅浅的微笑才首次浮上她的嘴角。“好吧,当然可以,但是希尔弗必须跟着你们,现在的世道不太平,孩子们,晚上八点前回家,好吗?”他们点点头,罗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下午三点,在希尔弗的帮助下,伊丽莎白和里德尔出现在玫瑰街的一条巷道。伊丽莎白朝希尔弗挥挥手,告诉他晚上七点半,在同样的地点等待他们以后,便同里德尔走出巷道,进入主街。
街道车水马龙,马拉货车、轿车、双层红色公共汽车纷纷从他们身边经过,沿着玫瑰街朝威斯敏斯特桥驶去。周围商店的橱窗上贴满各种奶油饼干的介绍图,街上到处是香烟广告。迎面走来一个牵着猎豹的时髦女人,她衣着华丽,昂首漫步在街头。
里德尔相当熟悉伦敦的大街小巷,在他的带领下,他们走上大桥,路过那些躺在河边的露天病床上休息的肺结核病人,下桥以后,继续向前步行,直到前方出现一座幽静的公共墓地,才停下脚步。
他们小心留意周围行人,然后进入其中寻找,十分钟后,终于来到一座垂首凝思的雕像面前。
不同于其他墓碑前的雕像,这座雕像下的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凸起的五芒星,这是贝姆利马戏团的标志。
里德尔重重按压,雕像舒展身体,垂落的衣摆随之飘动,与此同时一个堪堪容纳一人弯腰通行的通道展露在眼前。
“真是刻意。”伊丽莎白盯着这个必须弯腰进入的通道,心想。她认为贝姆利马戏团将此设定为唯一通道并且公开发布在《预言家日报》的行为傲慢至极。然而她并未多说,只是跟在里德尔身后,进入这家颇负盛名的马戏团。
一时间,尖叫声、喷火声、撞击声,还有各种说话声涌入耳畔。
“两位,要买票吗?”从离他们很近的一张桌子上跳下一个机灵的矮人,他神气地抖动身体,高高举起手中的两张门票,对他们说,“你们来晚了!这是最后的门票!二十加隆一张!”伊丽莎白震惊地瞪了他一眼。
里德尔看向前方,瞧见一个有五层楼高的大帐篷挺立在百步之外,而沿着帐篷的底部,四五个窗口正在工作。
就在他们准备朝前走时,一道意外的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了。
“汤姆?伊丽莎白?”他们的同院同学泰瑞·塞耶绕到他们身前说,“居然会在这里看到你们——还没买票吗?”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脚边的矮人。
矮人用那双黑亮的小眼睛对着这三人的互动提溜提溜地转眼珠,惋惜地明白这次行骗失败了。
“我们刚到。”里德尔礼貌地点点头,非常自然地说,“你似乎很熟悉这里,泰瑞。”
“当然,我了解贝姆利,他们上次来伦敦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泰瑞微笑着说,“我知道怎么买票,和我来吧,两位。”
“谢谢你,泰瑞。”伊丽莎白好奇地观察摩肩接踵的观众,与仿佛高不见顶的帐篷顶,问,“你很喜欢马戏团吗?贝姆利可是在伦敦停留了三天。”
“不瞒你说,今天就是我在这里待的第三天——”
门票很快买好,比起明天就将再次相见的同学,泰瑞明显对火龙幼崽试图把铁索烧化的徒劳之举感兴趣,因此他们并未接着同行,在把两人引进帐篷,并提醒待会儿的座位以后,他就掉头回到帐篷外,消失了。
剩下的事情如梦似幻。
那些可怖又可怜的神奇存在,被一个身穿华丽的镶金边黑色天鹅绒长袍的男巫指挥着,登上人群中央的圆形表演台。
许多观众都是精神抖擞的,也有人醉醺醺地倚靠着栏杆,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像伊丽莎白和里德尔这样的未成年巫师是屈指可数的。
不过,当那名负责指挥的男巫猛地拉开帘子时,所有落在他们身上的探究戏谑的目光都被那个身穿蛇皮服的女人吸引了。
那些醉醺醺的男人甚至睁大了眼睛,向前探身,似乎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模样。
“她曾经在遥远的印度尼西亚受难,曾经在苏格兰的原始丛林流浪……她是卑贱的血咒后人……”
男巫开始围绕她转圈,一面说,一面要她展示给他们看。
“他们这样的下等生物,他们这样背负血咒的下等存在,命中注定,会永远变成野兽……
“她将被困于一副截然不同的身躯,在不久的将来——也许就是此刻!她将变成一条——”
“她是一条蛇……”里德尔喃喃自语;伊丽莎白攥紧手心的栏杆;男人的口哨声和起哄声完全掩住了她——或者说蛇——凄切的嘶嘶声。
重新站在伦敦的街头时,已是黑夜。
他们同泰瑞再见,又目睹许多巫师干脆地移形换影离开。天空开始下雨,人们行色匆忙,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光。他们走到了威斯敏斯特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