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要救他而已。”

听到夏无命叹息的苏定安与武道韫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思互通有无。

有些事情，作为下属的只需要知道个开头就好，剩下的不该问就别问了。

“那么大人，戏楼那日，贼人真正欲图刺杀的目标，以及那幕后可能存在的黑手.....您可曾向陛下言明？”

夏无命把玩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未曾。”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笃定。

“依我对退之的了解，若我将那些捕风捉影，尚无铁证的猜测和盘托出，以他宁可错杀，绝不姑息的性子.....

这京都之内，凡有嫌疑，乃至只是与嫌疑者稍有牵连的府邸，无论内里藏的是反贼逆党，还是蒙冤无辜，怕是顷刻间便要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夏无命抬眼，望向庭院外灰蓝色的冬日天空，缓缓道：

“如今朝政，表面刚稳，实则根基未固。北地旱情未解，流民尚未完全安置；边塞诸镇，人心浮动；江南财税，牵一发而动全身。正是需稳扎稳打，逐步梳理的关口，实在经不起那般血腥剧烈的‘折腾’了。

有些事，有些线索，只能暗中查，慢慢来。”

武道韫缓缓点头，她已与夏无命牢牢绑在了一条船上，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她略一犹豫，又提及了另一桩更隐秘，也更沉重的心事。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那么.....关于大人您耗费心力，甚至不惜折损自身.....占卜得来的那句谶言。”她顿了顿，仿佛那话语本身带有不祥的重量，然后才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声音干涩：

“暴君得以天诛，于洪殿焚亡。前国师玩弄朝纲，于午门殿前五马分尸，以谢天下。”

庭院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苏定安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夏无命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铜壶中的水似乎都要再次沸腾。

“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过，我只说了一半。只说了.....关于我的那一部分。”

武道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忧虑：“那陛下他.....”

“得了吧。”

夏无命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深切的疲惫，他打断了武道韫的话。

“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能‘说服’他。幼安那个人，”夏无命用了这个私下里才会唤的称呼，语气复杂难辨。

“若他是一个能被轻易说服，被道理规劝的人，当年.....他就不会不顾我的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与我决裂，也一定要去争，去抢，去坐上那把的龙椅。那杯被无数人觊觎，也让无数人殒命的狗屎东西。”

夏无命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多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夜晚。那时他还只是个在京都后山赋闲的游人，姬宴也还不是皇帝。

夏无命忧心姬宴会出事，甘冒监天司大忌，私下为姬宴起卦，试图窥探一线天机，为其趋吉避凶。然而卦象显现的，却是烈火焚殿，帝王横死的骇人景象。

夏无命受到反噬，呕血不止，却将卦象死死压在心底，只字未提，连夜下山回那故人身边，只为寻求一线生机。

禁忌之所以为禁忌，便是因其反噬往往应于占卜者自身，或其所关切之人身上。

“我本非福泽绵长之人，命途多舛，回天乏术。”夏无命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此生能渡者，寥寥无几。来这朝堂之上，搅弄这番风云，目的其实.....很简单。”

夏无命缓缓抬起眼，那双望向姬宴时总是盈满无奈纵容，乃至刻意讨好的黑色眸子，此刻竟燃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

俗话说得好，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姬宴心思缜密，下手狠辣，夏无命何尝没有弱于姬宴的心思与手段？

要不然为什么是夏无命在上面？

苏定安与武道韫对视一眼，他们看出来了自家上司眼中的东西：

是野心，也是决绝，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要逆天改命的疯狂光芒，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至深至浅清溪....武道韫暗叹。

“无论那卦象是真是假，是天道注定还是虚妄之言，”夏无命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