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庄子上自种的，比不得贡茶，却也干净。”

三人饮茶，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昨日游街盛况，京中议论等等。待一杯茶尽，夏无命才搁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杯沿缓缓摩挲，目光扫过对面二人。

“今日请二位来，一为贺喜，”他看向武道韫，微微一笑，“状元及第，开千古之先例，实属不易。”

武道韫略一欠身：“全赖大人筹谋。”

夏无命摆摆手：“是你自己有这份胆识与才学，方能接得住这机缘。二来，”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沉凝。

“也是为今后计。殿试夺魁，只是踏入朝堂的第一步。往后的路，未必好走。”

苏定安闻言，忍不住挺直了背脊，试探着开口：“夏大人的意思是.....如今朝局，看似因殿试一事陛下震慑了江南党，又提拔了寒门，可底下.....”

夏无命抬眼看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定安看得明白。面上是陛下借力打力，暂占了上风，也给了陆文远等人一个台阶下。但根子上的东西，未曾动摇。

江南士林盘根错节数百年，岂是一次殿试、一篇文章、一番罚俸便能撼动的？陆文远老而弥坚，能稳坐文官之首多年，自有其过人之处与深厚根基。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树大难免有枯枝，人老难免遭人忌。陆家内部，江南各系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嫌他过于持重，阻碍了后辈激进之路；有人怨他此次让步太多，损了大家颜面与实利。这些缝隙，虽微，却可窥探，亦可利用。”

夏无命转而看向武道韫：

“至于武将那边，情形更为复杂。塞北将门与陛下有袍泽之谊，却也因近年军费、边功、乃至朝中风向，与文官集团、甚至与陛下之间，龃龉渐生。淮西，陇北诸镇，则又自成一派，心思难测。武状元，”

夏无命特意用了这个称呼，“你出身北地，虽非将门，此番以女子之身夺魁，在那些武夫眼里，或许别有一番意味。是奇耻？或是奇货？端看如何运作了。”

苏定安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再次问道：“夏大人，您.....您究竟意欲何为？下官愚钝，实在看不透。您一面与陛下携手，推行均田平赋，打压豪强，提拔寒门，看似锐意革新；一面却又在暗中扶持我二人，甚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另一侧，那里的管家东来正指挥着家丁，将几口沉甸甸的箱笼小心翼翼地抬入偏院的库房。箱笼样式各异，有些还贴着封条，显然是来自不同府邸的“馈赠”。

那些都是近日来，试图走夏无命门路的官员们送来的“心意”。夏无命对此，几乎是来者不拒，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爽快。这与他在御前清正、为寒门张目的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夏无命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脸上非但无愧色，反而勾起一抹堪称“腹黑”的笑意，悠悠反问：“银钱珠玉，古玩珍奇，谁人不喜？圣人也需束脩，神仙也爱香火嘛。”

苏定安语塞：“可.....这.....”

“这叫‘双赢’。”夏无命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说得理所当然。

“双赢？”苏定安更迷惑了，“大人的意思是，收了他们的礼，便替他们办事？两边得利？”

“非也，非也。”

夏无命摇头，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我收了他们的礼，转头便将礼单名录、所请何事，一五一十，整理成册，呈报御前。陛下自会依律查办，或申饬，或贬谪，或罚没。而我呢~”

夏无命笑容加深，透着一股子无良的味道，“举报有功，陛下多少总会赏些金银绸缎，以示嘉勉。这不就是‘双赢’？”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苏定安与微微挑眉的武道韫，慢条斯理地总结：“所谓的‘双赢’，便是我赢他们两次。

一次收礼，一次举报得赏。银钱入库，清名在身，还能替陛下肃清一批蠹虫，岂不美哉？此乃本官的为官之道，二位，可懂了？”

苏定安与武道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谬与了然，只得默默点头：“懂了.....懂了。”

一番关于朝局势力、人员安插、消息传递的细务商议过后，武道韫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盘桓在她心头多时的问题，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大人，对于圣上而言，我们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您的目的到底是....”

夏无命把玩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要想要救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