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古来传唱之佳句,如今在这大夏京城之中,竟也寻着了别样鲜活的映照。
新科状元游街,乃本朝定例,亦是全城共襄之盛事。礼炮九响,净街锣鸣,御赐的仪仗在前,新科进士们身着红袍,簪花披彩,跨着高头骏马,自皇城正门缓缓而出,沿着御街,接受万民瞻仰。
然而今年的状元游街,其瞩目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届。非因榜眼探花有何了不得的出身,亦非因仪仗格外隆重,只因那端坐于最前方,最神骏一匹乌骓马上的红袍状元郎——武韬,竟是一位女子!
消息早已随着放榜与殿试风波传遍京城,可当真人真马出现在眼前时,那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王公贵族的彩楼之上珠帘半卷,露出窥探的明眸与低语;寻常百姓则挤在街边,踮脚伸颈,争睹这千古未有的奇景。
万人空巷,喧声直上云霄。
那女状元身姿挺拔,端坐马上,红袍如火,映着莹莹白雪,更显夺目。她未戴男子惯用的硬翅纱帽,只以一根玉簪将乌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冽的眉眼。面上无甚多余表情,既无少年得志的骄狂,亦无身为女子身处此境的怯懦不安,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目光平视前方,任凭无数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她自岿然不动,从容前行。
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混着仪仗的乐声,礼官的唱和,以及百姓们压抑不住的惊叹议论,交织成一曲奇异而热闹的乐章。
“快看!那就是女状元!”
“乖乖!真有女子考中状元!还这般气度!”
“了不得!了不得!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模样.......可真俊!比戏文里的状元郎还精神!”
议论声中,自然也少不了另一重微妙的心思。
历来“榜下捉婿”之风,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亦是常事。新科进士,尤其是三鼎甲,往往是世家大族争相延揽,招为东床的绝佳人选。
可如今这状元是个女子,这“捉婿”自然无从谈起。不少家中本有意招揽俊杰的家族,望着那马上红影,也只能扼腕叹息,徒呼奈何。
罢了,罢了,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且随她去吧。
街边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苏定安裹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挤在兴奋的人群中,仰头望着那渐行渐近的状元仪仗。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紧紧追随着马背上那抹红色的身影。
看着武道韫端坐马上,迎着万千目光,沉稳前行,那份气度,那份风光,苏定安心中涌起的,是复杂的滋味。
曾几何时,他也曾少年意气,怀揣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梦想,寒窗苦读,一路考来。虽未曾有状元之荣,却也凭着实打实的才学,挣得了进士出身,入了翰林院。彼时释褐游街,虽不及今日这般轰动,却也自有“春风得意”的快意,以为前路尽是坦途,壮志可酬。
然而现实磋磨,官场沉浮,他这般无背景无靠山的寒门子弟,纵有才学,也很快便撞上了无形的壁垒。
几年下来,苏定安依旧是个不尴不尬的翰林院侍诏,守着清贫,做着琐事,昔日的雄心壮志,似乎已被岁月与现实的尘埃渐渐掩埋。
此刻看着武道韫,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更为激荡人生的缩影。同样是寒微出身,甚至背负着更沉重的秘密与过往,她却能凭着一腔孤勇与莫测的机缘,走到这天下士子所能企及的巅峰,接受万民瞩目。苏定安在对比之下,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沉寂。
正自出神间,那游街的队伍已行至近前。乌骓马高大神骏,马背上的红袍状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一转,恰恰落在了人群中的苏定安脸上。
四目相对,苏定安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见武道韫忽然轻轻一勒缰绳。
那训练有素的乌骓马通晓人意,竟在行进中稳稳停住,恰好停在苏定安面前不远。喧闹的人群因这突兀的停顿而稍显讶异,目光纷纷聚焦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武道韫朝苏定安伸出手。她的手白皙修长,在红袍袖口的映衬下,更显分明。
“上来。”她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苏定安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看武道韫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等,等等!武兄!这.......这于礼不合!”他回过神来,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下意识想往人群里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