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原本是“加贺美”的生物睁开双眼，看到了一座……木头做的，城堡？

在这里，天空是地面，地面是天空，刷着漆的木质台面、栏杆与房间无序地延伸出去，橙黄色的灯光闪烁，明明灭灭，像是镶嵌在建筑上的珠宝。

好美……

“加贺美”一时看呆了，竟连身边的两个人都没发现。

“不要滥造同类——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能记住？”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引得“加贺美”抬头去看，却立即被来自血脉的压迫力“轰”的一声挤压在地上，不得不对声音的主人伏首。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抬头。”

“……是，是！”

“加贺美”跪拜在地，吓得瑟瑟发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告诉它，对面这个人能轻易取它性命。它感到恐惧，无边的恐惧，然后，它脸上泛起红晕，笑了出来。

“哼……还算有点意思。”

无惨凝视着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表情缓和了几分，但随即他转向一旁的童磨，表情又瞬间变得阴沉了起来。

“这次就先饶过你。回去之后，给我把教徒杀到二百五十人以下。”

“诶——很浪费啊，他们可都是诚心来加入我的……咕！咳咳、咳……”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

猩红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睨着童磨，肆意释放着杀气。

童磨擦去唇角溢出的血，弱弱地应了声“是”。

“至于你。”无惨的视线缓慢地在“加贺美”身上移动，他读取了对方的记忆与情绪。“加贺美”变成鬼后失去了所有身为人类的记忆，无惨只读到了对方心中浓密的快感，与啃噬了一个穿着神官服的男人的记忆片段。

不过，这就足够了。一只“喜爱”死亡的鬼，总是招人喜欢的。而且，它的血鬼术潜力不错，只要这小东西听话，能成为自己寻找蓝色彼岸花的助力，把它放着也不是不行。

无惨很快做出决断，“你，从今往后就叫做镜华。”

“是！谢大人赐名！”

得到了无惨的赏识，镜华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它完全忠于自己的快感，也忠于带给它快感的人了。

啊……多幸福啊，我会一直快乐下去。不用再感到悲伤，只要肆意折磨人类，吃下去，然后变强，这位大人就会给我更多血，给我更多痛苦，让我活下去，变得更加快乐！

人类时候的事？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啦。

镜华就这样笑着，被鸣女送离了无限城。等到它再次进入这个领域，已经是许多年后，它正式被晋升为下弦的时候了。

-

“这就是我们一路行至此地的经历了。”

流歌看着眼前的魂灵，一时无言。

她已经无暇顾及“斩杀了鬼，鬼的身体里却有鬼魂冒出来”这种奇怪的事情，方才听到的这个这故事实在是太悲惨，她的咽喉明明完好无损，此刻却像是被切去了一块一样，发不出声音。

美嘉见她这样，只是笑了笑，也没再说话，就在原地安静地等待流歌调整好情绪。

几十年的时光过去，在日日夜夜目睹杀孽诞生的困顿下，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不复存在，如今只剩一个言语间透露出稳重的灵魂，依旧在人间徘徊。

鬼魂这种事物，一般来说需要凭借生前的记忆与因缘，留在与自己有关的场所中。如果四处飘荡，就会不可避免地逐渐消散。因此，“地缚灵”是鬼魂中最多的一种。

而美嘉为了能一直陪伴着加贺美，把自己变做了“人缚灵”，呆在加贺美的身体里，通过她的眼睛看着世界。如果不是因为她们是孪生姐妹，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美嘉在加贺美的身体里，看着加贺美去杀人，吃人，她的内心简直不能再用悲痛来形容。她试着阻止加贺美，限制她对血鬼术的掌握，但她完全做不到，还因此消耗过大，险些不能保持灵魂的形态，只好从此在加贺美体内久居不出。

直到今天，流歌斩杀了镜华，美嘉的灵魂才重新现世。

流歌静默着消化美嘉所说的故事，她的目光停留在跌倒在地，正在消散的镜华身上。

镜华正愣愣地看着美嘉，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她全都想起来了，一看到美嘉的身影她就都想起来了，自己不是什么镜华，是加贺美，是美嘉的姐妹，是出生在特别幸福的日子的，特别不幸的孩子。

“美嘉……原来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嗯。”美嘉转过身来，镜华的身体已经彻底消散，于是加贺美回到了灵魂的狭间，姐妹俩时隔几十年终于再次相见。

“我不希望你在第二次死亡时感到寂寞，所以一直躲在你的身体里，悄悄陪着你呢。”

“第二次死亡……只是因为这个？就为了现在这几分钟里，我能再见到你，你就付出了几十年的时光？你是傻子吗？！为什么不去转世？你一定能再过上幸福的一生的——”

“来世什么的，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只有眼前的加贺美，你才是我真正重要的人。”

美嘉露出了真挚的笑容，“用几十年的蹉跎，换你见我一面，多划算的买卖呀。”

加贺美依旧在流泪，她像是生气，又像是伤心地大喊着：“你明明不用这么做的……每次我照镜子的时候，不就在看着你吗……”

美嘉垂下了眼睫。

“好了，加贺美，你知道的，这不一样。来，牵起我的手，我会和你一起前往地狱去赎罪。”

“我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