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歌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以免自己对鬼的憎恨吓到他。
“我知道了,义勇。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完全相信你,因为我的职责,就是去灭杀那些怪物。”
“啊……你是,负责杀怪物的人?”
“没错。杀死你姐姐的那种怪物叫做鬼,大部分是人形兽面,会杀人,以血肉为食,是充满罪孽、不可饶恕的生物。像我这样以斩杀它们为己任的人,则是猎鬼人。”
义勇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很快,他想起了自己真正要说的话:“那个、那个鬼!杀死姐姐的那只鬼!它会再去吃其他人的……求求你,把它杀死吧!”
“当然,这是我的责任。”
流歌拍了拍义勇的手背,然后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咴——”
“嘎!”
随即,在义勇的视野中,一只通体乌黑、脖子上系着红绳的大乌鸦出现在窗框上,富有灵性的黑眼仁滴溜溜转着,在他和流歌间来回扫视。
“这是可以找到鬼的踪迹的鎹鸦。把你家的地址告诉他,他会找到那只鬼的。”
义勇听话照做了,话音刚落,百目鬼桃丸就鸣叫一声,利落地飞走了。
“等到鬼桃丸找到了那只鬼,你就去砍下它的头,为茑子小姐报仇吧。”
流歌回到义勇身边坐下,对他建议道。
“报仇……我太弱了,做不到。”
“做的到的。你既然能孤身一人反抗自己不接受的事,跑了这么远的路,那你就一定也能提的动刀。”
“……我可以吗?”
“一定可以,相信我。刀很沉,如果你力气不够,握不住,就用更加沉重的恨意来补足吧。对弑亲凶手挥刀,是每个人的本能。”
义勇看着流歌信誓旦旦的双眼,他信了。他决定,把他的信任都交给她——他如今唯一的依靠。
“报仇之后,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不知道。”
想到鎹鸦飞往那个方向曾经是他的家,义勇忽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的家已经被毁掉了,他还能去哪里呢?
就算报了仇,杀了那只鬼,又能怎样?
在这一刻,义勇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啊。”
延后性悲伤到来,他看着流歌温柔的面庞,却不能控制自己后知后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断了线似的坠落,不断地挂在衣襟上,一如他自己,试图抓住每个能被抓住的东西。
“呜……呜、呃……”
小少年抽泣着,死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呜呜咽咽地释放着积压多日的悲痛。终于,在流歌没忍住去拥抱他的瞬间,他也没能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很痛苦吧,很难受吧,我都知道哦……没关系的,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些。”
哭泣象征着新生,呱呱坠地的婴孩只要放声哭泣,周围的人就都会笑,因为他们知道,这孩子会好好活下来的。
所以哭泣吧,流泪吧,会流泪,才能活下去。
流歌不断地轻抚义勇的后背,把人笼罩在自己怀里,承接他所有的伤痛和苦难,静静等候他的生长痛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义勇哭的筋疲力尽,眼泪打湿了流歌半边衣裳,才止住了哭声。
流歌看着眼前这个无助的孩子,心软的一塌糊涂,思考一番后说到:“如果你不知道能去哪里,我可以带你去找我的家人,他们是很好的人,你可以在那里住下,然后帮他们工作,学习知识,过上平凡的生活……”
义勇听着流歌的话,想象着那幅景象,那一定很美好。但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响。他越是想象,那个声音就越是响亮。
你要逃避下去吗?
你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去过那种生活吗?
你就不想去杀鬼,减少一些像姐姐一样,你一样的人吗?
义勇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叫嚣声。
在你的内心深处,除了恐惧和悲伤外,就没有其他事物了吗?
“噼啪。”
有的,他的心里,有其他事物的。
“我……”
我有一份能补足力量差距的憎恨。
“嗯?”
“我想杀鬼。”
他很生气,但他更愤怒。在他的内心深处,汹涌的悲痛下面,有无边无际的怒火在灼烧。
“我想杀鬼!虽然不会用刀,但是我可以学!”
义勇用前所未有的音量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小脸上写满了决意,他恳切地求流歌带上他,教他怎么杀鬼。
流歌静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猎鬼人的伤亡率很高,而且这场战斗还看不到尽头,你可能会把一辈子都搭进去的。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我……没办法过那种平静的生活,我想要选这条路!”
“……好。”
于是,流歌答应了义勇的请求。即便她于心不忍,但义勇坚持,这就足够了。
就像鳞泷师父当初教导她一样,她也会尽心尽力地帮助义勇。在鬼桃丸回来前的这段时间里,义勇下了床,简单做些运动,让生锈的身体重新活动起来,流歌则一边帮他拉伸肌肉,一边给他讲述了鬼杀队的事情。
义勇还是不怎么爱说话,只在流歌询问的时候有回应。看来在凶猛如潮的悲伤和热血上头的愤慨退去后,那道伤筋动骨的伤口还没有被治愈。失去亲人的痛,还要靠时间和崭新的牵绊来消磨。
流歌正在尝试帮他治好这道伤。她增加了许多单方面的聊天内容,就像当初对锖兔做的一样。不过这一次,锖兔和鳞泷也成为了她故事的一部分。
不得不说,这招屡试不爽。接受了这么多信息后,义勇看上去好多了,他对流歌也愈发亲近起来。
“对了对了,义勇,我跟你说哦……”
“嗯。”
“还有还有,有一次……”
“哦。”
这样的对话不断上演。
对义勇来说,眼前的流歌姐姐总是很关心他,会温柔地说话,生动地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事。听她讲故事令人感到放松,很安心。
流歌姐姐好喜欢说话——义勇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终于,在一个平凡的午后,鬼桃丸带回了鬼的消息。
收到情报的两人立刻出发了。一小时后,流歌就发现,如果她完全照顾义勇的脚程,这段路的耗时就会被延长三倍不止。
于是她走到义勇前面蹲了下来,把后背给他。
“上来,我背你走。”
“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