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锖兔还是没有学会心流。
流歌有点小沮丧。她记得有人认为如果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教导别人却不能教会,那么要么是自己不够擅长,要么是对方太过愚笨,如果二者皆非,那还是快点放弃教人比较好。
“……”
呜,不甘心。
“没关系啦,师姐,是我太执着了。”
面对挤出仿佛在说“我没有在意哦”的笑脸,反过来安慰她的锖兔,流歌感到更加愧疚了。但是很显然,锖兔懂得安慰别人,他开朗地对流歌说:“就算学不会心流,有师姐和我聊天,我也能感到很开心了。”
想到如果没办法教他心流可以用其他的来弥补,于是流歌很快振作起来,在训练休息时的间隙,她努力搜刮着脑海,翻找出稀奇的经历,把它们一一讲给锖兔听。
“师姐,今天讲什么?”
如同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在月亮升起时,锖兔来到流歌身旁坐下,仰着脖子等她的“师姐小剧场”。
“我想想哦,今天就讲我小的时候,在神社的后山上看到鬼魂的故事吧?”
“鬼魂?鬼?”
“不是鬼,是灵魂啦。唔,这么一说,在我原本的认知中,鬼这个词说的就是那些原本不该看见的东西……自从遇到吃人的鬼,它的意思就被扭转过来了。”
“在民间的说法中呢,人死之后若是执念未散,可能会无法转世,只能作为魂魄在人间游荡。一般来说,鬼魂无法被人所见,无法被人所触,无法改变任何事,只能等待自己的执念被活人完成,或者放下执念轮回转生,亦或者永远困在这里。”
“那样的事情……感觉好悲伤。”
“是啊。不过,都说了是一般来说嘛。偶尔也会有奇迹发生:如果鬼魂能等到有缘人——能够看见、能够触摸到灵魂的人——就能与其交谈,若是顺利,还能够借其之手完成自己的愿望。”
“难道师姐就是能看到鬼魂的人?”
锖兔扭头看向流歌,眼里隐含着某种期待。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我不再做巫女,我就再也看不到亡灵了。”
流歌回忆着往昔,却并不感到遗憾。
“孩子普遍拥有大人所不能比拟的灵性。在我的旅途中,小孩说自己见到过世之人的案例不在少数,但没有大人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想,正是那些心思单纯的好孩子,才会容易听到来自彼岸的声音吧。”
“诶……那师姐,你当时看到的鬼魂,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也不是。”
面对锖兔的一脸疑惑,流歌无比认真,又无比轻巧地说道:
“那是我早亡的母亲。”
“对不起,师姐。”
“不用道歉,锖兔。我会说我不认识母亲,正是因为她走的太早了,早到我都没能记住她的一切。她的声音我认不出来,她的样貌,我也只在家中的画像上见过。老实说,那画像画的并不怎么像……母亲她本人,可比画像上的漂亮多啦。”
流歌眼前闪过了当年的惊鸿一瞥。她还记得和树舞的容貌,也记得她的表情,那是一张热烈、却抱有无限缺憾的脸。
“可我最终还是认出了她,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我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在黄昏之时见到了她,夕阳的余晖直直穿过了她的灵体,把她的灵魂染成蜜柑色。她矗立在后山的鸟居下,面带微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来自彼岸的气息令我感到寒冷,可是在我认出那是母亲之后,只觉得心里无比温暖。她的灵魂已经十分稀薄,以至于我被彼岸散发出的气息逼得无法靠近她,可是我看的分明——她在用眼神拥抱我呢。”
“母亲对我说了些什么,但彼岸的风声呼啸,我没能听清。不过从口型上看,她说的大概是“谢谢你”一类的话语。等到风停了,她也就消失了。”
“我当时并不理解,母亲为何要对我道谢呢?当我缓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顺着本能来到了父亲面前。我对父亲诉说了方才的经历,父亲丝毫没有怀疑我,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说……”
“是吗,你母亲来看你了啊。”
裕沂轻轻抚摸流歌的发顶,他许久没有做这个动作,因为此时流歌已经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
“不,她或许不是来看你,而是一直留在这里,一直在看着你呢。”
“母亲她……一直留在这里?”
“是啊。”裕沂放下手,抬起头,看向神社的绘马集,那里悬挂着形形色色的祈愿。
“神社本就是沟通天地之灵的地方,是利于魂灵存在的。人死后执念不散就会作为亡魂留在世间,你母亲一定是挂念着你,才没有去往来世。”
“那母亲现在消失了,是不是说明,我已经不再需要她挂念了?”
流歌觉得是自己让母亲感到放心,母亲才离去的。又或许她其实不是真心这么觉得,她大概也只是在抚慰自己动摇的内心吧。
“是啊,我们的流歌,已经好好长大了。”
裕沂同样没有笑,他说着宽慰的话语,却不愿意用笑容欺骗自己。
以他对和树舞的了解,她怎么可能不挂念自己的孩子?如果可以,她一定会拼尽所有留在这里,一直守望着女儿,直到流歌过完这一生,舞她一定会等在彼岸,给流歌一个大大的惊喜,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牵着她的手去转世。
舞,你还是累了吗?
那就好好休息吧,接下来就由我……
“谢谢你。”
裕沂抬起头,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和树舞的声音,但他面前只有端坐着说出这句话的流歌。
“母亲离开前,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呢。父亲,你说,母亲是在感谢我有好好长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