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莫莫忽然从一旁的树杆间窜了出来,怀里抱着什么棕褐色的小东西,在地上翻滚得不亦乐乎,把它白色的毛发沾染成了黑色。
索卡低头一看,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都这种时候了,它怎么还在找吃的?”
卡塔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一愣:“那是橡果。”
焦黑的灰烬之间,零零散散地躺着几枚橡果,外壳完整,没有被火焰吞噬。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这片死寂之中,顽强地保留了一点不合时宜的证据。
惜翎的目光落在那片地面上。
她弯下腰,捡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随后递到安昂面前。
“看。”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安昂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那枚橡果很轻,却真实地存在于掌心,带着粗糙而清晰的触感。
“这些东西到处都是。”索卡这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一点熟悉的随意,“也就是说,这地方还没彻底完蛋。”
卡塔拉点了点头,在安昂面前蹲下,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橡果会发芽。也许要很久,但它们会长成新的树。等森林回来,鸟和动物也会回来。”
安昂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橡果,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外壳。
“可那需要时间。”他说。
“是的。”惜翎接过话。“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她说道,“这里还不是死地。”
安昂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烧毁却仍藏着新生可能的土地,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浅、却真实的笑意。
“……谢谢你们。”他说。
索卡立刻抓住机会:“等等,别谢太早。等我们真的把世界救回来,你再请我吃一顿像样的饭,飞了这么久,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你们是谁?”
声音从远方传来。
卡塔拉率先抬起头,只见一名年长的男人拄着木杖,从焦黑的树影中走了出来。他穿着破旧的长袍,步伐缓慢,却在看到阿帕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我原以为那只是幻觉。”老人低声说道,目光在天空与他们之间来回移动,“可当我看见飞翔的野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安昂身上,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还有那些箭形标记……你是……降世神通的孩子吗?”
安昂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老人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却又很快被新的沉重压住。
“那就对了。”他说,“我的村子……急需你的帮助。”
“什么意思?”索卡下意识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拐杖指了指树林深处:“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残破的森林后,一座村庄出现在他们眼前——比哈鲁的村子还要破败。房屋倒塌,街道空无一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反复践踏过。
老人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们穿过村庄,最终停在一栋勉强还算完好的大屋前。他推开门,昏暗的屋内顿时显露出来。
里面挤着将近五十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安昂身上。
一名看起来稍年轻的男人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关于你的传闻是真的……能见到你,是我们的荣幸。”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安昂回应道,语气却有些迟疑。
“那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能帮你们什么吗?”
年轻人低下头,目光落在木地板上:“我不太确定。”
“我们的村子正处在危机之中。”年长者接过话,声音低沉而坚定,“而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转向安昂,继续说道:“最近几天,每到日落时分,就会有一个灵出现。黑白相间,像被愤怒撕裂的影子。”
“它叫黑白。”老人说道。
“它为什么要攻击你们?”卡塔拉问。
“我们不知道。”年轻人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但过去三个夜晚,它每次都会掳走一名村民。”
“而冬至就要到了。”老人补充道。
这句话让屋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随着冬至临近,人界与灵界之间的界限会越来越薄。”他说,“到了那一天,两界将不再分隔。”
安昂的喉咙微微发紧。
“黑白已经带来了灾难和混乱,当冬至到的时候,没人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们希望我做什么?”安昂问。
老人毫不犹豫地回答:“还有谁,比降世神通更适合解决人界与灵界之间的危机?”
“你是桥梁。”他说,“连接两界的桥梁。”
这份毫无保留的期待,让安昂一时无言。
惜翎站在他身侧,看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们已经把答案写好了,只等他点头。
安昂最终还是说道:“我……不确定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老人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
黄昏时刻。
安昂独自走向村口,准备面对那名叫“黑白”的灵。
屋内,索卡忍不住低声说道:“这不太对劲。我们就这样等着让安昂一个人等一个怪物出现?”
“安昂会找到办法的。”卡塔拉回答,语气里却藏着不安。
惜翎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村口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风忽然停了。
下一瞬间,一道巨大的黑白身影凭空出现在村门前。
它张开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灵光如洪流般喷涌而出。房屋在它的冲撞下崩塌,木石飞溅。
安昂试图与它交谈,却毫无效果。
黑白瞬移着穿梭在村庄上空,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索卡忍不住站起身:“我们得帮他!”
“不能出去!”老人厉声制止,“只有降世神通,才能对抗黑白!”
就在这时,黑白忽然改变方向,直扑向安昂。
灵光爆发。
安昂被狠狠击飞,重重摔在地上。
“安昂!”卡塔拉失声喊道。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
突然黑白忽然停下了对安昂的逼迫,巨大的身躯猛地转向侧翼,像是嗅到了什么异样的气息。下一刻,它骤然加速,黑白相间的身影撕裂夜色,直直冲向屋外。
惜翎几乎在同一瞬间迈出一步。
她并非冲向安昂,而是试图从侧面切入,判断黑白的轨迹。然而屋内被惊慌失措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她刚踏出门槛,便被推搡着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黑白已经逼近。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咆哮,只是伸出巨大的前肢,将她整个人卷入那片翻涌的灵光之中,动作迅捷而冷漠,像是在抓取一件本就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异物。
“惜翎!”
安昂猛地冲了过来。
他展开滑翔翼,借着气流跃起,在半空中追上那道疾驰的身影。风声在耳边呼啸,夜色被拉成一片模糊的黑线。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衣袖。
只差一点。
下一瞬,黑白骤然提速,带着她冲出森林边缘。焦黑的树影在下方飞速倒退,夜空豁然开阔。
前方,一座巨大站立的熊形雕像在月光下显现。
石像残破,却依旧威严,两足踏地,头颅微垂,像是在守望什么。就在黑白冲到雕像前的刹那,灵光猛然收缩——
它的身影,连同被掳走的惜翎,一同化作虚影,没入石像前方的空气中,像是被世界吞了进去。
安昂扑了个空。
他在半空中失去支点,踉跄着落回地面,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那座熊形石像。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夜风穿过空荡的林地,发出低低的回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她被带走了。
而他,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