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昂在熊形石像前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胸口那股压迫感迟迟不肯散去。
夜风吹过,却像是隔着一层水。他终于意识到,继续站着只会让心绪更加混乱。
石像冰凉而稳固。他盘腿坐下,垂手、闭眼——那是他最熟悉的姿势。寺庙里的师父们曾说过,当世界变得太吵,就先让自己安静。
呼吸渐渐放缓。
起初,他仍能听见远处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没过多久,那些声响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水隔开,逐渐变得模糊。风还在吹,却不再带来触感。
安昂并没有察觉异常。
在他的意识里,他只是冷静下来,准备再回村子里看看——也许能从那些幸存的痕迹中找到线索,或者至少和卡塔拉他们重新商量对策。
他睁开眼,起身,从石像上跃下,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地的感觉很轻,却没有引起他的警觉。
直到他走进村口。
争执声迎面而来。
“你们不能就这样算了!”
“怪物每天晚上都来!”
“降世神通在哪里?!”
安昂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他看见了卡塔拉。
她站在村口,神色紧绷,正挡在几名情绪激动的村民面前;索卡站在她侧前方,语气少见地严肃,显然已经争论了一段时间。
安昂张口想回应。
“卡塔拉,我在这——”
声音却像是落进了空里。
没有人回头。
他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卡塔拉的目光从他身上穿过去,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一股迟来的不安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安昂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太阳映在皮肤上,却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抬起手,缓缓转动手腕——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阳光,透过了他的手臂。
像是他的身体本身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安昂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对。”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周围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村民的声音被拉远,火光的颜色变淡,所有轮廓都像隔着一层水,失去了重量。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震动从身后袭来。
安昂猛地回头。
一条飞龙正朝他冲来。
它的身形巨大而迅捷,鳞片在灰白的空间中泛着古老的光泽。安昂几乎是本能地展开滑翔翼,试图借气流拉开距离——
失败了。
气流没有回应他。
御气术,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刻他才彻底意识到,这里不是人间。
飞龙在他面前骤然停下。
没有攻击,也没有咆哮。
它低下头,尾巴缓缓抬起,尾端轻轻触上了安昂的额头。
世界在一瞬间被撕开。
画面汹涌而来——烈火国的旗帜在天空下燃烧,一个身穿火烈国服饰的男人骑着飞龙掠过云层;紧接着,是降世神通的轮回、元素的流转,以及某个本该完成却被中断的节点。
安昂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你是……罗古的坐骑。”他的声音发颤,却仍努力让自己站直,“那你能带我去见罗古吗?”
飞龙没有回应。
但它转过身,展开双翼。
安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坐了上去。
而在灵界与现实的交界处,惜翎正站在黑白面前,她抬头,看向黑白。
黑白的身形在夜色中不断扭曲,黑与白的界线模糊不清,灵光翻涌,动作急躁而重复。阴影中好似传来类似于熊的咆哮声。
惜翎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靠得太近,足够让自己的气息被感知,却又不构成威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丹药,指尖一松,那丹药便在空气中化作极细的粉尘,无声无息地融入灵流之中。
那是一颗低阶的清心丹,这已经是她可以拿出的少数丹药之一,虽然没办法解决,但至少能让它感觉舒服一些。
黑白的咆哮声骤然低了下去,它仍旧没有神志,却不再暴躁。
惜翎站在原地,没有再做任何事。
她只是抬起眼,与混沌对视。
很明显——现在的黑白,听不懂“劝说”。
它只剩下残缺而反复的本能。
惜翎垂下眼,看了一眼空中那些沉睡的人影。灵息仍在缓慢流动,平稳而单一,像是被某种力量暂时托住,悬停在灵界与人间的边缘。
确认他们暂无性命之忧后,她没有再多做干预。
她在原地盘腿坐下,收敛气息,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那个真正能与“守护者”对话的人,已经被带走了,而在他回来之前,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希望这些清心丹的数量可以撑到你回来......”
另一边,飞龙带着安昂穿行在云层之中。
云并不柔软,而是像一层层流动的光影,被双翼劈开,又在身后迅速合拢。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并不刺骨,更像是某种引导。
不知飞行了多久,云层忽然散开。
一座孤立的小岛浮现在下方,岛屿中央耸立着一座高塔,塔身古老而庄严,仿佛早已在此矗立了百年。
还未等安昂反应过来,飞龙便俯冲而下,径直冲入高塔内部,沿着螺旋向上的空间直线攀升。
“你在干什么?!”
安昂下意识地抓紧了飞龙背上的鳞片,心脏几乎提到了喉咙口。
飞龙没有回应。
当它终于停下时,塔顶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座雕像静静矗立在前方。
那是一位神情冷峻的老人,目光向前,却仿佛并不注视任何具体的存在。石质的衣袍线条简洁而庄重,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那是罗古,上一代降世神通。
安昂站在台阶下,只觉得胸口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下来。
“我不明白。”他转头看向飞龙,声音压得很低,“这只是罗古的雕像。”
飞龙没有靠近,它缓缓抬起尾巴,尾端轻轻触在安昂的额头上。
依旧没有声音,可安昂眼中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推开了。
画面如洪流般涌入他的意识——
漆黑的夜空中,一颗裹挟着火光的金色流星划破天穹;随后,天色渐亮,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芒穿透云层,精准地向前延伸。
安昂屏住了呼吸。
“那……我要怎么跟他说话?”他低声问。
飞龙移开身体,随即在雕像旁边的墙面上,一点微弱的红光从屋顶上射下。
那光点很小,却异常显眼。
“这是什么意思?”安昂怔住了,飞龙再次抬起尾巴,轻轻触在他的额头。
这一次,没有新的画面。
只有时间本身在他眼前展开——昼夜更替,星辰轮转,日月缓缓移动,而那枚红色的光点始终向前,不断的向着雕像靠近,不曾停下。
安昂终于明白了。
“……这是个日历。”他低声说道,“等到冬至那天,这束光就会照到罗古。”
不是现在。
飞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催促。
可安昂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攥紧了。
“太久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我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村庄、黑白、被带走的人——那些尚未解决的事情仍在现实中发生,而他却被困在这里,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我现在就要回去。”安昂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救惜翎。”
飞龙沉默了一瞬。
随后,它转过身,双翼缓缓展开。
飞龙展开双翼的那一刻,风声骤然变得尖锐。
安昂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周围的空间便猛地向内塌缩。光影被拉长、撕裂,像是被强行拧成一道狭窄的通道。他清楚地看见飞龙带着他,正朝着某个熟悉的方向急速俯冲——那是他的肉身所在之处。
他本能地伸出手,挡住了自己脸。随着耳边的风声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封闭的感觉,仿佛整个人被塞回一个狭小而沉重的容器里。
下一瞬——
安昂猛地睁开眼。
他剧烈地喘了一口气,胸腔像是被灌进了冰冷的空气,喉咙一阵发紧。身体的重量骤然回归,四肢真实而笨重。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倾,差点从高处栽下去。
“……?!”
安昂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他还在那座熊形石像的头顶。
粗糙的石面就在脚下,夜风掠过耳边,带着熟悉的焦土与烟灰的气味。
——他回来了。
安昂抬起手。
这一次,夕阳被皮肤挡住,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安昂稳住呼吸,回头再次看向脚下那座熊形雕像。
夕阳下,石像的轮廓显得格外沉默。它的姿态并不凶猛,反而像是在守望什么,两脚站立,稳稳地踏在地面上,头颅微微低垂。若不是亲眼看见飞龙冲入其中,安昂几乎会把它当成一座普通的祭祀雕刻。
可那一幕偏偏挥之不去。
飞龙没有绕开它,也没有停留,而是直接没入了石像之中,仿佛那并非石头,而是一道通往别处的门。
“……这里,和灵界有关。”安昂低声自语。
那只熊,或许并不只是象征。
它是什么?守护者?通道?还是某种被留在两界之间的锚点?安昂想不明白,也来不及细想。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的滑翔翼。
风回应了他。
熟悉的力量重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夜风托住他的身形。安昂从雕像头顶一跃而下,借着气流滑向村庄的方向。
火光在远处摇曳。
当他落回地面时,脚步还没站稳,便听见了急促的呼喊声。
“安昂!”
卡塔拉第一个冲了过来,几乎是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你跑到哪去了?我们找了你半天!”
索卡紧随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也被那个黑白抓走了。”
安昂看着他们,胸口那股紧绷感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没事。”他说,“只是……去了别的地方。”
卡塔拉立刻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迟疑:“那惜翎呢?你见到她了吗?”
安昂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我暂时还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如实说道。
卡塔拉的笑意微微一顿。
索卡也安静了下来。
“但我会找到她。”安昂抬起头,语气不高,却异常坚定,“我应该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卡塔拉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灵界中的景色也随之变得愈发清晰。
惜翎在灵界中睁开了眼。
她看见黑白在虚空中哀嚎,扭曲的身影在灵流间反复徘徊;也看见那些被带走的人影依旧悬浮在灵界边缘,气息平稳,却陷在无法醒来的沉眠之中。她甚至能清楚地察觉到黑白情绪的起伏——混乱、断裂,却并非纯粹的恶意。
只是现在,她能做的依旧有限。
惜翎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枚清心丹,将其碾碎。药粉在灵界中化作极细的光尘,缓缓洒落,融入黑白周围紊乱的灵息之中。
那只能让一切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