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上牢台很久之后,风里还残着铁与煤的气味。
阿帕贴着云底滑行,海面在下方缓慢翻涌,像一块被反复抚平却始终无法安静下来的蓝黑色绸缎。夜色渐渐吞没身后的火光,那些反抗的呼喊被距离拉长,只剩下模糊的回声,仿佛仍在空气里轻轻震动。
卡塔拉坐在鞍座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背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她的手指在衣襟间无意识地摸索着,一下,又一下。
索卡最先注意到她这个反常的小动作。
他原本正半趴在鞍座边缘往下看海,余光里瞥见卡塔拉反复低头的动作,忍不住侧过头来,带着点惯常的随意:“你在干嘛?检查战损吗?还是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也会紧张——” 话还没说完,卡塔拉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僵在胸前,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发白,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的项链。”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索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嘴角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怎么了?被绳子卡住了?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卡塔拉没有抬头。
她只是又伸手进衣襟里,指尖沿着熟悉的位置来回摸索了一遍,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是明知道那里已经空了,却还是不肯停下。索卡脸上的轻松一下子消失了。
“……等等。”他皱起眉,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是说,你妈妈留下的那条?”
卡塔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喉咙却明显绷紧了。
索卡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先是冒出一点懊恼:“不会吧……该不会是刚才混战的时候被扯掉了?我就说那群火宗士兵动作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他看见卡塔拉的肩膀微微收紧,像是把什么东西死死按在胸腔里,那点原本想抱怨的情绪立刻变了味。
“嘿。”索卡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别急,先别急,好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稳一些:“我们当时撤得太急,情况又乱,说不定只是掉在平台上了。那地方又不是马上会消失。”
“也可能是落在囚船靠岸的码头附近。”惜翎在一旁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却并不生硬。
索卡立刻顺着这句话点头:“对,对!码头!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掉东西太正常了。等我们这边安全了,再想办法回去找。”
他说完,又看了卡塔拉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条项链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丢掉’的东西。它陪你这么多年,不会说没就没的。”
卡塔拉咬住下唇,眼圈微微发红,却还是点了点头。
索卡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熟悉的弧度:“你看,至少现在我们都还活着,这已经算是今天最好的结局之一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现在回头找没有意义。”惜翎说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已经算过的结果落笔。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来时的方向——夜色、距离、尚未平息的余波,都在无声地说明同一件事。
“我们已经离开太远了。”她继续道,“而且现在折返,只会把所有人重新拖进不确定里。”
索卡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呼出一口气,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她说得对,现在并不是不想找,而是现在根本没有找的条件。
“别让自己陷进去。”惜翎最后补了一句,“把它记下来。不是现在处理。”
卡塔拉咬住下唇,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看向身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个决定。
那一刻,她明显花了力气,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安昂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近了些。他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说得太大声,只是低低地、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会找回来的,卡塔拉。”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上一句:
“不是现在。但我保证,会找回来。”
夜里无人再提那条项链,但卡塔拉的手仍会偶尔探向衣襟,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第二天清晨,他们飞过了一片森林。--------------------------------------
天空澄澈得近乎不真实。白云在脚下翻涌,像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棉絮,风温柔而稳定,连阿帕的飞行都显得格外轻快。
卡塔拉神情难得的放松,她趴在鞍座边缘,看着下方的云海,忍不住轻声说道:“那些云看起来好柔软,不是吗?就像你一跳下去,就会掉进一大堆棉花里。”
“那你应该试试看。”索卡立刻接话,嘴角一扬,
“我试试!”安昂已经兴奋地站了起来。
还没等任何人阻止,他就从阿帕背上纵身跃下,松开缰绳,滑翔翼在空中“啪”地展开。他在云间穿梭,笑声被风拉得很长,又绕着阿帕飞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回鞍座另一侧。
他全身湿透,却笑得毫无阴霾。
“原来云真的是由水组成的。”他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新奇。
索卡翻了个白眼:“恭喜你,用全身验证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惜翎没有笑。
她坐在鞍座另一侧,目光并未追随安昂的轨迹,而是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在那一端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断层——颜色比周围略暗,像是被什么从下方侵蚀过。
那不是阴影,从空中看,那本该是浓绿的林海,却呈现出一种异常的颜色——大片焦黑与死灰斑驳交错,地表裸露,仿佛生命被粗暴地从土地上剥离。
卡塔拉正要笑,却发现惜翎的视线并不在安昂身上。
“你在看什么?”她下意识问。
惜翎没有立刻回答。
“下面。”她最终说道,“这个颜色不对。”
几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安昂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那是什么?”索卡皱起眉。
“不是云层的阴影。”惜翎说,“而且这个范围很大。”
安昂没有再犹豫。“我会降落。”他说。
阿帕缓缓下降。
他们一落地,灰白的尘土便被气流扬起,却很快又沉落下来。脚踩上去没有任何回弹,像是踏在一层死去已久的灰烬上。惜翎在落地的第一瞬间便蹲下身,指尖拂过地表。
太轻了,这不是泥土该有的手感和重量,更像是灰烬。
从阿帕身上下来,众人开始四散开来在周边查看情况
安昂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地面。指尖传来的不是泥土应有的湿润,而是一种干冷而空洞的触感,周围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枝干,歪斜地插在地上,像被遗弃的标记。
“这绝对是烈火国干的!”索卡生气的说,“那些邪恶的野蛮人让我恶心!”
安昂没有回应。
他蹲坐在地上,目光在那些残存的树干间游移,肩膀一点点绷紧。
惜翎站在他侧后方,看得一清二楚,但她没有立刻开口。
——现在说任何事情都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他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我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惜翎这时才出声。
“这件事与你无关。”她说道,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人类的欲望从来没有尽头。”
安昂微微一怔。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责任。”她接着说。
空气在一瞬间收紧了。
安昂抬起头,看向她。
“责任并不是指‘你造成了这一切’。”惜翎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那片死去的森林上,“而是指——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你会被推到最前面。”
“不是因为你该被指责,而是因为你是降世神通。”
风吹过焦黑的枝干,发出空洞而低沉的声响。
“你现在感受到的,也不是失败。”惜翎最后说道,“只是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晚。”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再开口。
那短暂的沉默里,仿佛有什么旧日的影子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却很快被压了下去,没有留下痕迹。
安昂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低下头,没有反驳。
惜翎也没有再继续。
她已经把该说的部分说完了。再往前一步,只会替他承担本该属于他的责任。
安昂低着头,视线停在脚边那截焦黑的树根上。灰白的尘土覆在表面,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早已干枯的纹理。
“可就算知道这些……”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却没能带来任何回应。
“保护世界是降世神通的职责。”安昂继续说道,这句话显然早已在他心里反复回响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成为降世神通。”
惜翎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在安昂身旁蹲下,动作不急不缓。
“这也是我们要去北极的原因。”她终于开口,语气很轻,“你需要老师。”
安昂抬起头,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御水师老师能教我御水术。”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逐字拆解这个事实,“可没人能教我,怎么做好一个降世神通。”
索卡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张了张嘴,像是想插一句熟悉的玩笑,却在对上安昂的神情后,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格亚佐大师说过,”安昂又低声补了一句,“神通罗古会帮我。”
卡塔拉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上一代降世神通?他不是去世一百多年了吗?”
安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