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一次,我想我还是得自己去。”
安昂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向了阿帕,手搭在鞍绳上,像是随时准备起飞。
“你们不用跟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道:“如果你们在火烈国受伤……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阿帕没有动。
巨大的飞天野牛低低地哼了一声,身体稳稳地伏在地上,尾巴轻轻一扫,像是在无声地表示抗议。
索卡看了一眼那一大片毛茸茸的背影,干笑了一声:“呃……我觉得它好像并不同意你的决定。”
卡塔拉却没有笑。
她快步上前,站在安昂面前,神情罕见地严肃。
“你不能一个人去。”她说道,“这个世界已经不能再失去降世神通了。”
安昂抿了抿唇。
“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去。”他说,“我得弄清楚罗古留下的那些幻象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短暂地按住了。
没有人立刻接话。
惜翎一直站在稍后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风吹过树林,篝火轻轻摇曳,火焰映在几人脸上,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在他们之间慢慢拉长。
终于,安昂像是承受不住这种静默,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我不是想把你们推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只是……我不知道这一次会遇到什么。”
卡塔拉的肩膀微微一松。
“那正是你不该一个人去的理由。”她说道。
索卡点了点头,抱着胳膊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如果你真的丢下我们自己跑去火烈国,我大概会追你追到世界尽头,然后一路骂你。”
安昂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点紧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转头看向惜翎。
她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你怎么看?”安昂问。
惜翎沉默了一瞬。
“你已经做出决定了。”她说道,“不然你不会站在这里问我们。”
安昂怔了一下。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点温度。
“既然你必须去,也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去,那就别把风险一个人扛着。”
她的目光落在阿帕身上。
“包括我们。”
索卡立刻抓住重点:“听到了吗?这是专业人士意见。”
卡塔拉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劝阻。
“好。”她说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安昂认真地看向她。
“不要逞强。”卡塔拉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安昂点了点头。
“我答应。”
这一次,阿帕终于动了。
它伸出巨大的舌头,毫不客气地在索卡脸上舔了一下。
“啊啊啊——口水!!进我嘴里了!!”索卡当场崩溃。
阿帕这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随后俯下身,让众人登上鞍座。
不远处的村民早已准备好了补给。
水袋、干粮、绳索,被匆匆递到他们手中。
“前往月牙岛的路会很漫长。”有人喊道,“你们必须在冬至日落之前尽可能快地飞行——祝你们好运!”
“非常感谢你们!”安昂大声回应。
“快走!!”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阿帕猛地拍动双翼。
夜风被强行掀起,地面的火光、树影与人群在一瞬间被甩到身后。补给箱在鞍座下发出一声闷响,被牢牢固定住。
安昂下意识稳住身体,立刻用御气调整气流,让阿帕的起飞角度更加平缓。
村庄迅速缩小,灯火化作一片温暖却遥远的光点,留在他们身后。
阿帕离开后的夜,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村庄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空气里残留着焦土、湿木混杂的气味。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成队的军靴声。
而是一个人的脚步。
节奏很稳,却明显带着被强行压下去的不耐烦。
祖寇站在村口,脸色比往常更加阴沉
几个时辰前,他才刚把他的皇叔从土强国士兵手里抢回来。
那原本应该只是一次短暂的休整。
如果他的皇叔没有在野外温泉里泡得太舒服,泡到睡着的话。
更糟的是——等祖寇追上那支押送队伍的时候,他皇叔甚至还没穿衣服。
更准确来说,只穿着一条内裤。
皇叔骑在祖寇的科莫多犀牛上一边打喷嚏,一边还颇为感慨地评价道:“不得不说,那里的水温真的很不错,下次我们可以——”
“闭嘴。”祖寇当时这么回答。
现在,他站在村庄边缘,目光迅速扫过地面的痕迹。
沉重的起降痕迹。
被气流掀起又落下的树叶。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风向扰动。
祖寇的眉头一点点压低。
他走向最近的一户人家,抬手敲门。
敲击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被缓缓拉开。
屋内的村民一看到他身上的火烈国服饰,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僵住了。
祖寇低头看着对方。
“你们,”他说,语气冷静而直接,“有没有见过降世神通。”
那个村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夜色还要惨白。
他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祖寇沉默地看着这反应,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那看来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转身离开那扇门,站回夜色之中,抬头望向天空。
那片云层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他记得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个影子。
巨大、缓慢,却绝不会是幻觉。
“飞天牦牛。”祖寇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他握紧了拳。
“下次,”他喃喃道,“我一定会先抓到你。”
远处,夜风吹动树林。
而某个还裹着披风、只穿着内裤的皇叔,正非常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祖寇。”
“我觉得,我需要件裤子。”
祖寇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村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抖。
“给他找条裤子。”祖寇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漠,“他能穿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现在。”
屋内立刻传来一阵慌乱,柜子被拉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声。
皇叔眨了眨眼,侧头看向祖寇,语气居然还带着点感慨:“你看,我就说直接问的效率会比较快。”
祖寇没有理他。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夜空。
云层已经恢复平静,但那道曾划过天际的巨大身影仍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
飞天牦牛。
“下次,”他低声说道,“我会先抓到你。”
夜风掠过树林,火焰摇曳。
而那条裤子,正以远超正常效率的速度,被送出来。
另一边,阿帕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它高速飞行已经持续了太久,它拍动尾翼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向下滑落。
安昂察觉到了这一点,调整气流试图托住阿帕,可那股回应已不如之前顺畅。长时间的全速飞行,终究还是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
“抱歉,兄弟,但是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你能快点吗?”
阿帕低低地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仍试图振翅拉升,但是并没有什么作用。
同一时间,烈火国的军舰正以不计代价的速度破浪前行。
火焰在船舷两侧翻卷,舰首劈开夜色,水花在高温中蒸腾成白色的雾气。甲板上,祖寇站在最前方,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没有放下过。
他的目光紧锁天空,一遍,又一遍。
“朝烈火国水域航行?”
身后传来一个明显带着火气的声音。
已经终于穿上完整衣服的皇叔站在甲板中央,双手抱胸,脸色比夜色还要阴沉。
“在你过去十六年做过的所有蠢事里,祖寇殿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最蠢的一件。”
祖寇没有回头。
“我没有选择,皇叔。”他冷冷回应。
“你忘了你父王把你驱逐出境了吗?”皇叔立刻反击,“如果你被抓到,该怎么办?”
祖寇的手指在望远镜边缘收紧。
“我在抓捕降世神通。”他说,“父王会理解我为什么回来。”
皇叔几乎是冷笑了一声。
“那你可太高估他了。”他说,“我弟弟从来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祖寇没有回应。
他只是重新抬起望远镜,像是要把整片天空拆开来搜寻。
下一瞬——他的视线定住了。
云层边缘,一道庞大的阴影正缓慢滑行。
祖寇的瞳孔猛地收紧。
“找到你们了”他低声说道。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骤然变冷。
“舵手,全速前进。”
“目标在前方低空。”
舰船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凶狠的轰鸣声,火焰再次升腾,舰身几乎贴着海面冲刺。
几乎在同一时刻,阿帕背上的众人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变化。
海面上,军舰正朝他们逼近。
“安昂,我们有麻烦了!”
“那是……军舰?”索卡眯起眼睛,下一秒声音陡然拔高,“烈火国的军舰?!”
安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脏骤然一沉。
“而且他们速度越来越快了!!”
军舰甲板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械声。
一座投石器缓缓升起,粗重的铁臂在夜色中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几名士兵迅速将一块巨大的铁石推上发射槽,铁石表面粗糙,边缘还残留着矿渣的痕迹。
紧接着,有人提起桶,将粘稠的助燃剂直接浇在铁石上。
液体顺着金属表面流淌下来,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皇叔站在一旁,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打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语气带着一贯的嫌弃。
“说真的,祖寇殿下。”
他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用点香一点的东西当炮弹吗?”
祖寇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空中那道逐渐拉近的阴影上,呼吸平稳,神情冷硬。
他抬起手,掌心燃起火焰。
火焰顺着他的手臂跃动,下一瞬便被他压入投石器上的铁石表面。助燃剂瞬间被点燃,火焰沿着铁石迅速蔓延,发出低沉而危险的轰鸣声。
“听我的口令。”祖寇冷声说道。
甲板上的士兵立刻绷紧身体。
“发射!”
铁臂猛地甩出。
燃烧着的铁石被抛向夜空,拖着一条炽热而扭曲的火尾,直直朝云层中砸去。
“火球!”索卡的声音几乎劈开了夜风。
安昂早在火焰亮起的瞬间就已经拽紧了缰绳。
“抓稳!”
他牵动气流,猛地拉高阿帕的飞行角度。飞天野牛在空中一个急转,庞大的身躯擦着火球的边缘掠过。
炽热的气浪贴着他们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