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刮得书院窗棂呜呜作响,檐下的冰棱子闪着冷硬的光。年关将近,书院的夫子们忙着进行年前的课业测试,想给学子们一个“圆满”的收尾,也好向各家府邸交代。
然而,凌寒的答卷,让所有夫子都摇头叹息。
策论题,她写的字迹潦草,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一处将“兵者诡道也”写成了“兵者鬼道也”。经义注解,她要么大片空白,要么胡乱引些不相干的诗句。算学更是一塌糊涂,最简单的田亩分割都算错了数目。
“唉……”一位年迈的夫子放下凌寒的卷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对另一位夫子低声道,“可惜了,真真是可惜了。哪次测考不是头名?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尤擅推演……多好的一棵苗子!”
另一位夫子也叹息:“谁能想到呢?父母双双阵亡,忠烈之后啊……那场打击太大了。我看这孩子,怕是……刺激受得太过,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有些不清醒了。整日里不是发呆就是胡闹,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走不出来了。”
“凌老将军也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孙女又这般……”夫子们唏嘘不已,却也只能在成绩册上,给凌寒画了个大大的“丙下”,几乎是垫底的评级。
相比之下,沈言的成绩就“平庸”得恰到好处。策论中规中矩,经义注解无甚亮点也无错漏,算学勉强及格。
综合下来,是个不惹眼的“乙中”。既不突出到引人注目,也不至于差到让国公府蒙羞。夫子们对他的评价是:“勤勉有余,天资平平,守成尚可。”
测试结束的这天上午,天气阴沉。凌寒照例在课上“补觉”,脑袋一点一点的,夫子在前面讲解《礼记》,声音平缓催眠。
可她其实根本没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脑子里正飞快地过着昨夜与沈言加练时,沈骥悄悄塞给她的一份关于北境某处军镇粮仓近年损耗异常的简报。
睡是睡不着的,装睡也挺无聊。
凌寒悄没声地睁开一只眼,瞟了瞟前方。陆昭正听得百无聊赖,脑袋都快耷拉到桌面上了,后背毫无防备地对着她。
一个念头,像颗小火星,“噗”地在她脑子里蹦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坐直,从书袋里摸出一张平时习字用的、尺寸颇大的宣纸,又抽出墨块,快速研了点墨,舔饱笔尖。
然后,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稳,在那张白纸上,落下了五个筋骨初成、却带着一股故意歪扭劲儿的大字:
我是你大爷
墨迹淋漓,气势十足。
她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半干,又看看讲台上闭目吟诵的夫子,再看看前排陆昭那颗一点一点的脑袋。
时机正好。
她像个最灵巧的狸猫,用书本做掩护,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捏着那张纸的上缘,快、准、稳地——往陆昭后背上轻轻一贴。
浆糊?不需要。冬天衣料厚实,纸张本身有微弱的粘性,再加上陆昭那件锦缎外袍面料光滑,纸张竟然就这么服服帖帖地粘住了,随着他打瞌睡时轻微的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凌寒迅速缩回手,重新趴下,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两下。
坐在侧后方的谢明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那双狐狸眼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笑意便像春水般漾开,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他非但不觉得凌寒胡闹,反而觉得,这样的凌寒——鲜活,狡黠,带着点恶劣的童心——比起父母棺椁回京到下葬后那段日子里,那个死气沉沉、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的凌寒,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哪怕她是在整蛊别人,他也觉得她可爱得独特,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言坐在凌寒另一侧,自然也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快得如同夏夜流星,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实木讷、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甚至还刻意低下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笔,充分演绎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午膳的钟声敲响,学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学子们嬉笑着涌向膳堂。
凌寒懒洋洋地起身,伸了个夸张的懒腰,打着哈欠:“哎呀,吃饭吃饭,饿死小爷了!”她根本没往打饭的长队那边去,而是径直走到他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边,大喇喇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等着。
若是以往,膳堂的管事早就要过来提醒“请排队”了。
可如今,谁不知道凌国公府刚遭了大难?谁不对那位战死沙场的凌元帅心存敬意?
再看凌寒那副“受刺激后不大灵光”的模样,管事和打饭的大婶大叔们,心里都存着几分体谅与不忍。
久而久之,也就默许了她这种“特殊待遇”。每次她来,负责打菜的那位胖大婶总会和颜悦色地问:“凌小姐,今天想吃点啥?婶子给你多打些肉!”连带着她那一桌的几个“小跟班”,有时候也能沾点光,尤其是饭量奇大、永远像吃不饱的周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