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周锐大概是上午练武消耗太大,饿得前胸贴后背,钟声一响就第一个冲了出去。排队时,他眼里只有前面移动的队伍和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压根没留意周遭情况。
轮到他时,他端着堆成小山似的饭盘,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经过陆昭身边时,因为急着回去开动,甚至还无意识地挤了陆昭一下,完美地挡住了陆昭的后背,也错过了那行精彩的大字。
陆昭被周锐挤得一个趔趄,嘴里习惯性地骂骂咧咧:“周锐你饿死鬼投胎啊!急什么急!”他也没在意,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只觉得今天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奇怪,有窃笑的,有捂嘴的,有表情古怪的。
“这帮人今天闹什么鬼?”陆昭狐疑地左右看看,嘟囔道,“小爷我今天脸上又没开花!没空搭理他们!”
凌寒远远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慢悠悠地说:“可能是……眼睛里糊的眼屎没抠干净吧,看什么都模糊。”
“噗——咳咳咳!”坐在她斜对面的谢明轩正优雅地夹起一筷子米饭往嘴里送,闻言猛地一呛,米粒直接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俊脸涨红,狐狸眼里瞬间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什么从容算计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沈言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打好的、堆满凌寒爱吃的菜的饭盘放到凌寒面前,瞥了一眼咳得撕心裂肺的谢明轩,不屑地撇撇嘴:
“又没人跟你抢着吃,着啥子急了嘛?人家周锐饭盘里有的是,你可悠着点吧。再不济,”他下巴朝正端着饭盘走回来的陆昭扬了扬,“不是还有陆昭的吗?我老大哪天吃饭不给周锐扒拉点菜?瞧你那小气扒拉的样子,好像谁要抢你似的。哼!”
谢明轩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手指颤抖地指着沈言,又急又气,偏偏喉咙里痒得厉害,憋得眼角更红了。
凌寒看他实在难受,难得主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她动作算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敷衍的意味,但那份自然而然的触碰,却让谢明轩的咳嗽奇异地缓了下来,心里那股被沈言怼出来的郁气,也莫名散了大半,只剩下后背被轻拍处传来的一丝微痒和……说不清的悸动。
这下子,陆昭和沈言同时不干了。
陆昭刚端着饭盘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凌寒的手落在谢明轩背上,虽然只是拍背顺气,但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不行!凌寒身边的位置,以后我得占一个!沈言那小子,再怎么算,也只能占另一边吧?谢明轩这狐狸想插进来?门都没有!
沈言则是眉头微蹙,虽然知道老大只是随手为之,但看着谢明轩那副因咳嗽(和别的什么)而眼角泛红、竟有几分脆弱的样子,再看到凌寒的手落在他背上,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默默地把凌寒的汤碗往她手边又推了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老大,该吃饭了。
周锐终于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饭菜咽下去一部分,抬起头,一脸茫然又呆萌地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人(凌寒已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咀嚼着,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传来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边听清的、带着明显讥诮和恶意的声音:
“哎呀喂——瞧瞧,瞧瞧!这国公府的小姐,年纪不大,派头不小啊!吃个饭,还得专人伺候打饭,坐等现成的。”
那声音顿了顿,更加阴阳怪气,“这身边围着的小郎君,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啧啧,这么小就知道一女霸四男,勾勾搭搭,这长大了还得了?怕是比那勾栏里的……”
“噌!”
话没说完,谢明轩的咳嗽瞬间止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算计的狐狸眼,此刻眯成了一条冰冷的细缝,里面寒光四射,直直射向声音来源——那是几个家中依附林党或与凌家素有龃龉的官宦子弟。
沈言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跳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二话不说,直接开始撸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眼神凶狠地瞪过去,那架势,分明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动手。
陆昭更是干脆,“啪”地一声把手中的筷子狠狠摔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盘都跳了跳。他腾地站起身,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被怒火取代,
指着那边就骂:“孙子!你他妈刚才放什么屁呢?有种给你爷爷再说一遍!”
连一向憨厚迟钝、只顾吃饭的周锐,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大口饭菜胡乱咽下,差点噎着,但也跟着“嚯”地站了起来。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陆昭、沈言、谢明轩都动了怒,对方说的话肯定不好听,欺负凌寒?
那不行!他紧紧握起了拳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点饭粒,但眼神已经变得像护崽的熊一样,紧紧盯住了那边。
凌寒手里还拿着筷子,夹着一片冬笋,动作停在了半空。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人,深褐近墨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膳堂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张对峙的桌子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