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国公府高耸的屋檐。沈骥的房间里,炭盆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映着他严肃而苍老的脸。
沈言垂手立在父亲面前,脊背挺直。自从那日摔盆之后,府里上下对他的态度悄然变化,“言小子”的称呼被“言少爷”取代,份例用度也与凌寒看齐。
他心知肚明这变化意味着什么,肩头的分量沉甸甸的,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言儿,”沈骥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粗粝感,“坐。”
沈言依言坐下,目光专注地看着养父。
沈骥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老将军……早在元帅和夫人下葬后的第二日,就把我叫到跟前,下了吩咐。”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言,“你以后的日常,按府里少爷的份例来。吃穿用度,笔墨书籍,武备护具,都和小姐一样。”
沈言心头一震,虽然早有察觉,但被养父亲口证实,仍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击。
少爷的份例……那不仅仅意味着物质上的优渥,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一种将他与普通仆役、甚至与那些收留的军中孤老区分开来的明确信号。
“你看见了,府里的人,现在都叫你‘言少爷’。”沈骥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是老将军的意思,也是……小姐默许的。”
沈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你要记住,言儿,”沈骥的语气陡然加重,身体微微前倾,“在这国公府里,最高的话语权人,永远是小姐。老将军对她的宠爱……那是超过了当年对少帅的。”
沈骥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也许是隔辈亲吧。也许是小姐从小爹娘就不在身边,老将军想多疼爱她一份,来弥补儿子和儿媳对孩子的亏欠。又或许……是老将军退役后,戎马一生的心没了着落,小姐是他迷茫时所有的慰藉。”
他收回目光,紧紧盯着沈言:“总之,一句话——不管小姐在外面做什么事,看起来多么荒唐,多么不着调,你都得无条件地支持和帮助她。
别问原因,别想对错。你只需要记住:别人越觉得她虎,越觉得她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她就越安全。明白吗?”
沈言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儿子明白。”
沈骥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沈言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有力。
“好孩子。”沈骥的声音柔和下来,“去休息吧。明天……还要陪小姐练功。”
第二天清晨,寅时三刻。
关雎轩的院门准时打开。凌寒一身利落的靛青劲装走出来,头发依旧用那根“俗气”的金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在晨风中飘拂。她脸上带着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小老弟!走,跟老大练功去!”她大步上前,动作熟稔地勾住沈言的肩膀,将他往练武场带。
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沈言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惊惶。他任由凌寒搂着,脚步沉稳地跟上。
只是这一次,当凌寒那带着皂角清香的发丝蹭过他脸颊时,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练功场边缘,墨云打了个响鼻,韩铁骨正在给它刷洗,看到两人过来,脸上露出欣慰又复杂的笑容,默默退远了些。
练功的内容依旧“花哨”,凌寒指挥着沈言摆出各种华而不实的架势,嘴里喊着夸张的口号。但今日的沈言,心境已然不同。他认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眼神却不再困惑。
练功结束,凌寒又习惯性地伸手想勾沈言的脖子。
这一次,沈言却微微侧身,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郑重。
凌寒挑了挑眉,眼中的“嚣张”褪去一丝,露出询问的神色。
沈言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真诚,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老大。”
“嗯?”
“在府里,你就做你自己。”沈言说,目光扫过空旷的练武场,扫过远处韩铁骨看似专注刷马的身影,“想安静就安静,想看书就看书,想琢磨什么就琢磨什么。不必……一直装。”
凌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言继续道,声音更轻:“在府外,我配合你。你怎么演,我怎么跟。但从今往后……咱俩晚上也加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小小少年人难得的沉稳与笃定:“咱府里,没有别人的眼线。他们插不进来。沈骥爹都筛过好几遍了,现在留下的,从老将军院里的到厨房烧火的,都是咱自己人,可靠得很。”
凌寒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刻意眯起或瞪圆来表现“纨绔”的凤眼,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沉静与深邃。她看着沈言,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沉默得像影子、却又在关键时刻总能豁出命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