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确不见了。
他连掩饰都不屑,任由大门洞开,明晃晃地告诉蔺襄起我走了。
蔺襄起是真没想到,在职校学习能有这种好处,孔确为了自己修家属院的老房子,蹭过机电专业的课。
电线电路这种问题,蔺襄起不敢私自动,明智地呼叫了物业管家。
紧接着他联系阿恒。
“孔确离家出走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去找荆河,你亲自跑一趟北水县,把他给我带回来。”
阿恒动用一点私人关系,看到监控里孔确是在凌晨四点离开的,他在路边打车,回了家属院。
又查到他订了一张去南湘市的高铁票,果然如蔺襄起所言,是打算去找荆河。
孔确正在老房子的卧室里,窗边矮柜的抽屉中有一张两年前的快递底单,上面有荆河家的地址,详细到哪个村几组。
他把底单塞进口袋,什么也没带径直出发去高铁站。
坐了六个小时高铁,终于到南湘市区,接着在高铁站斜对面的汽车站坐大巴车,大巴车在山路上晃晃悠悠,直到天黑才到北水县。
孔确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光靠两瓶矿泉水维持着,导致整个人都有点虚脱。
刚下大巴车,车站门口和道路两旁摆满卖小吃的三轮推车,叫卖喊叫声不绝于耳,油烟味冲上头,孔确更觉没有胃口。
他看到门岗亭旁的扶手椅里坐着位穿保安制服的大爷,转身去旁边小卖铺买了包烟,边走边拆,走到大爷跟前。
“大爷,能不能借个火?”
孔确递了两根烟给大爷。
大爷听他说的不是本地话,抬眼瞧着他。
“同学结婚,我来参加婚礼,他老家是这儿的。”
大爷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孔确没听清楚,但他接了烟,又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足浴店赠送的塑料打火机递给孔确。
孔确点了烟捏在指尖,他总记得蔺襄起不喜欢他抽烟,任由烟自燃着,时不时地抖落烟灰,没往嘴里送。
大爷叽里咕噜又说一长串,见孔确似乎没听懂,就拉着他去了旁边的值班室。
值班室的大红桌子后边坐了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孔确就把要去哪个乡哪个村和她说。
“这么晚没有大巴了,你要是真着急,可以花钱包车,保管送到你同学家门口。”
她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贵。”
“我赶时间,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个包车?”
姑娘瞧孔确高高瘦瘦、白白嫩嫩,脸蛋比自己还漂亮,态度又诚恳,还没带行李,不像个事多的人,于是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个电话。
打完电话,姑娘收拾东西。
“我要下班回家了,你就坐在门外,就那儿,大概十分钟,花哥来接你,价钱你们谈,不过我刚才跟花哥说过,让他不要宰你。”
“谢谢姐姐。”
孔确送走姑娘,老老实实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
他没换手机号,也没关机,但蔺襄起没给他打电话,也没给他发消息。
孔确知道自己又惹蔺襄起生气了。
又或者,他走就走了,蔺襄起根本无所谓。
他们之间算什么啊,不清不楚的,对蔺襄起而言,或许只是换个小情儿,他与其他人别无二致。
花哥开着一辆顶顶新的越野车,花孔雀似的朝孔确按喇叭。天黑了,车灯照过来,孔确不由得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上车。”
“多少钱?”
“你先上车,老妹发话,我绝对不坑你,五百块钱,十一点前保证把你送到。”
孔确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谢谢花哥。”
“你这小孩,还挺有礼貌。”
花哥嚼一口槟榔,发动汽车。
“你要是累就把座椅靠背调一下,我这新车,还带座椅按摩,我给你打开,你躺着歇息,到地方我喊你。”
孔确又累又饿,但精神兴奋过头,闭着眼也睡不着,何况他心里有点担心花哥把他给卖了。
花哥放着音乐,孔确更不可能睡着了。
他打开手机,给荆河发语音,又把定位发给他,自己都亲自来找他,他难道还要避而不见吗?
山路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绕着大山转啊转。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孔确以为是荆河,打开却发现是蔺襄起。
“我有点事,要去趟南越。已安排阿恒去接你,你见完荆河,乖乖回家等我。”
孔确本来不想理他,但越想越气,凭什么你叫我回,我就回?
于是敲下两个字:“不回。”
那边蔺襄起很快回复:“别闹,乖乖,再闹真把你关起来。”
孔确不想再回他。
夜里路上车少,花哥压着最高限速开得飞起,果然赶在十一点前把他送到村头,再往里公路不通,汽车进不去,只能靠孔确步行。
孔确把钱转给花哥,刚下车,花哥就喊住他,扔给他一只手电筒。
“注意安全,不行喊你同学来接你。”
“他们已经来接我了,我就在这等着。”
孔确骗花哥,跟他挥手再见。
他从小生活在平原地区,只大概知道山村偏僻,却不曾想此刻站在这里,自身渺小如斯,四周是绵延不尽的山脉,月光下隐隐约约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山林深处。
他只穿着寻常羽绒服,没有任何野外防护措施,没有食物和水,他不知道他就这样赶夜路是有多危险。
深夜的山林也没那么安静,时不时有虫鸣鸟语声传来,或远或近,间或有什么小动物跳跃而过的沙沙声。
孔确打着手电筒,沿着被踩硬的土路一步一步走下去,夜风越来越来湿、越来越凉,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在一处较为平缓的谷地终于看见连着的几座木板房,但家家都黑着灯,走近了才发现门头厚厚的落灰,怕是废弃许久。
孔确忍着腹部不适,不敢停歇,顺着土路继续走。
忽然一阵急雨袭来,迷蒙得他看不清路,没留神脚下打滑,他来不及惊呼,身体就失去平衡栽倒在地,顺着地势连翻几个跟头,压着灌木丛滚落下去。
嘎吱,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嘭,整个人砸在什么地方,他的脑海闪过一个念头,完了,蔺襄起要气死了。
接着,他就陷入了昏迷。
万幸的是这处海拔不高,急雨过后温度降的没那么低,他才不至于失温冻死。
一阵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孔确听得头疼欲裂,他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疼疼疼,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疼。
他试着睁眼睛,眼角流出几滴泪。
“醒了!醒了!”
他终于听清了。
人影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他转动眼珠,见木屋里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着他,看他醒来神情都轻松很多。
为首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挽着当地的传统发髻,和蔼可亲。
“我是咱们村的妇女主任,我姓燕,你昏迷了,被六叔背回来的,你脑子还清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