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饭,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孔确突然蹦起来。
“荆河是你赶走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蔺襄起泰然自若,品着阿姨熬的养生汤。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
孔确的动作幅度太大,带得筷子汤匙掉到地上,叮叮咣咣的,格外惊心。
“他们是我的朋友!”
孔确几乎是吼出来的。
“荆河是你的朋友不假,可这几年,他为你做过什么?而你又为他付出多少?朋友是相互的,一味索取和一味付出都不会长久。”
“你知道什么啊!荆河也很照顾我!帮我打饭烧水晒被子!陪我去打工!”
孔确气得来回转圈圈,小脸气鼓鼓,呼哧呼哧,气息吹起他额角的发丝。像一只游来游去的刺豚。
“上次在医院是因为他们,这次进医院还是因为他们,你是上辈子欠他们的吗?这辈子找你讨债来。”
蔺襄起被孔确吵得有些头疼,眉心皱起。
“我认为他在你身边,对你没有正向影响。如果你需要朋友,等到新学校,会有机会结识优秀的校友。”
“优不优秀,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是我的好兄弟!”
“你把荆河当好兄弟,掏心掏肺地对他,他把你当好兄弟了吗?”
蔺襄起放下汤匙,拿热毛巾仔仔细细擦手。
“我记得你不是个天真的小孩,我才开口五十万,他就急不可耐地答应,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什么五十万?孔确猛地瞪大眼睛,动也不动盯着蔺襄起。
“你知道这五十万对他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可以回老家县城全款买套上百平米的房子。意味着他逃离了山村,可以和他女朋友在县城里建立安稳的小家庭。”
蔺襄起不觉得自己讲的是什么惊天骇人的事实。
“才五十万,他就背叛了你。如果我提高价钱,你猜还能买到什么?”
孔确整个人都卸了力气,低头不语,蔺襄起说的是大实话。
“他俩是穷人,没见过钱,你突然一下子给这么多钱,谁也受不了这个诱惑。”
孔确还是忍不住为荆河辩解,真的,五十万对孔昆来说也是一大笔钱了。
“你给我五十万让我离开什么人我也愿意。”
“好,我给你五十万,你离开荆河。”
“你!”
“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记得我第一次见荆河吗?虽然这么说很伤人,人命关天的时候,你们三个人都凑不出手术费。”
蔺襄起冷笑一声,神情不屑。
“怎么,以后打算三个人分一杯柠檬水吗?”
“别看不起柠檬水!”
“搞清楚重点,我看不起的是柠檬水吗?”
“所以你看不起的是我?是荆河宋晓,是我们。”
孔确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然一颤,心脏也跟着扭曲疼痛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抱着自己蹲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几滴泪珠滚落脸颊,落在浅灰色地毯上,侵染出来大片湿痕。
孔确不由得想:如果他长得不像小舅舅,是不是蔺襄起根本就看不见他啊?在蔺襄起心里,自己和荆河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蝼蚁。
他蔺襄起是什么样的人呢?蝼蚁怎么高攀得起?
“我要回家了。”
孔确轻吸一下鼻子,等眼泪掉完,假装无事发生,站起来去门口衣帽间换鞋,他安静地坐在换鞋凳上系了半天鞋带,像是要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整清理顺。
蔺襄起仍旧稳坐在餐桌前,盯着平板里的监控画面,看着孔确离开衣帽间,走到门口拉了拉门把手,没拉开。
笨蛋,他住的地方怎么可能没密码。
孔确研究半天门锁,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返回餐厅。
“打开门,让我走,不然我就报警说你非法拘禁我。”
“太晚了,别闹。”蔺襄起把平板倒扣在餐桌上,招手让孔确过来,“再说,现在这么冷的天,你住哪儿?家属院暖气费你交过?”
“不就是没暖气,这算什么,我还睡过大街呢。”
蔺襄起拉住孔确的手腕,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圈在怀里。
孔确挣脱几下,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挺直的脊背软了下来,往后靠在他的胸膛。
蔺襄起没再说话,手掌扣着他的下巴,吻上他的后颈。
孔确被先是趴着,接着被翻过来,餐厅的灯明亮华丽,在他眼前转来转去,像一场梦。
就这样吧,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完事之后,蔺襄起抱他回主卧,孔确非要自己睡,蔺襄起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勉强。
“会铺床吗?”
“废话。”
孔确从衣柜里拿出床单被罩和枕套,开始铺床。
要命的是,他拿出的都不成套。
蔺襄起看着高档床垫上铺得皱巴巴的不成套的床品,额角直跳。
“回头我还是找个家政过来吧。”
“不,我不想让外人进我的房间。”
“那你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吗?”
换了套房子,换了间卧室,换了张床,孔确心里别扭得要死,他强迫自己躺下去睡,再坚持一晚,明天一切都结束了。
清晨,蔺襄起被生物钟叫醒的时候,还没发现异常,他起床,去卫生间,门口的感应灯没亮,他按了按开关,还是没亮。
线路坏了,他没多想。
撒完尿,蔺襄起离开主卧,去找配电箱,他的视线穿过空旷客厅,落在洞开的大门上。
他的心里一空:孔确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