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子湖畔,荷花飘香。
盛夏时分,天气潮热,蚊虫猖狂,湖边的游人却摩肩接踵,围得西子湖畔水泄不通。
六月十五,正是临安城一年一度的赏荷盛会。
不止临安城,临安城周边的会稽、海宁县城的知名青楼,都会挑选人气最高的清倌名妓在这一天汇集于西子湖畔。
今夜,她们将为临安城的达官显贵、普通百姓,甚至只是路过的游人带来精彩的演出。
这是小歌妓一夜成名的机会。
不算出名的青楼有可能因为歌妓的成名而迎来接下来一整年不错的生意。
临安城有名的青楼并不算少,但青楼亦分三六九等。
在三十多所青楼中,名气最大、艺妓水准最高的,自然是北山酒巷中的醉月楼。
醉月楼并不大,客人却从不会少。
醉月楼的客人从不缺钱,醉月楼的收费却并不算高。
今晚,西子湖畔赏荷盛会邀来了醉月楼头牌名妓秦好儿压轴演出。
秦好儿名动江南。
青沅还没有踏入临安城时,就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
没有人知道秦好儿芳龄几许。
没有人知道秦好儿身世如何。
没有人知道秦好儿为什么会流落风尘。
人们只知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吹拉弹唱无一不会。
秦好儿最拿手的是琵琶。
“琵琶弦上说相思。”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据说醉月楼只招待“有缘人”的风气就是从秦好儿开始的。
一年之中,她的“有缘人”往往不足十个。
可今天,秦好儿却破天荒地接受了邀请,来到西子湖畔湖心亭公开弹奏。
青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盛会。
她甚至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西湖。
她一定要亲眼目睹这场难得一见的属于江南的盛会。
* * *
这是青沅第一次看到秦好儿。
她身着一袭藕色的衫子,怀抱琵琶。
南风吹起衣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她的皮肤很白,衣衫上的流苏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可容貌与气质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优点。
她的琵琶惊天地泣鬼神,愉快的曲子能让一个刚死了爹妈的人会心一笑,悲伤的曲子能让一个刚中举的秀才怆然涕下。
比如现在。
青沅并不精通音律,但琵琶声响起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山间的溪流。
回忆不由分说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日在谷底、与他寻找山谷出路的画面随着琵琶之声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她已看到他缓慢艰难的步伐和充满节奏的松枝击打声与溪水的琮琮悦耳之声交杂在一起,可分明又是琵琶的乐声回荡在耳边。
两个月未曾见面,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她忽然有些惆怅。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脸浮现在她心头,她的心跳得快了些,脸也不自觉发了烫。
“他长得很漂亮,可惜是个残废。”青沅不禁有些叹惋。
忽然,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的穿着并没什么奇怪之处,甚至极为普通。
一身干净的蓝布长袍,在人群之中简直泯然众人。
但他在移动。
她的身边挤满了人,没有人可以随意移动。
这个奇怪的人移得并不快,但他的确在动。
青沅从琵琶声中回过神来,她已紧紧盯上了这个奇怪的人。
蓝衫男子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了他怀里的刀。
那柄刀并不算长,更不笨重。
但青沅知道,简捷轻便的刀往往更好用。
更重要的是,他的刀很锋利。
这两个月,青沅训练出了超乎常人的直觉。
她能感觉到他的刀上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
琵琶声已经停了。
青沅远远瞧见秦好儿起身谢幕。
她的身姿优雅,四围掌声雷动。
一个小丫鬟上台接过她的琵琶。
另一个丫鬟搬走了她用得油亮的檀木凳。
还有一个丫鬟搀扶着秦好儿走向后台。
她身姿曼妙——青沅看得出,秦好儿一定能跳出令人艳羡的舞蹈。
突然,秦好儿掉了一只鞋。
能看到这个细节的人并不多,但青沅已有了经验。
她的观察能力也远超两个月前。
那小丫鬟几乎是在鞋掉落的瞬间,就弯腰将秦好儿的鞋捡了起来,重新将它放到了秦好儿的玉足之下。
秦好儿很有经验。
她丝毫不慌乱。
这本就不该是什么令当事人慌乱、令观众唏嘘的场面。
毕竟掉鞋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无论什么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日子掉任何一只鞋子。
但青沅看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秦好儿的鞋并不是自己掉的,而是被身边的丫鬟踩掉的。
但被人踩掉鞋也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无论什么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日子被任何人踩掉任何一只鞋子。
但蓝衫男子和掉鞋同时出现总归有些不同寻常。
青沅留了神。
果不其然,小丫鬟为秦好儿穿鞋的一瞬间,蓝衫男子经过青沅的面前飞了出去!
青沅几乎没有思考,也跟着那蓝衫男子飞出身去!
她知道一个出名的人总会承担比普通人更多的风险。
她知道一个人越出名,就越容易引来身边人的嫉妒。
她知道出名的人的每一个无心之举,都会被预谋已久的敌人发现并巧妙地转化为可乘之机。
青沅当然不忍心看到一代名妓在自己眼前失去生命。
湖心亭离湖边并不算远。
即使水性很差,青沅也有自信用轻功追上这个藏了刀的蓝衫人。
蓝衫人还没有落在湖心岛时,青沅就已追上了他的衣角。
青沅并没有着急亮剑。她伸腿勾这蓝衫男子的下盘,试图将他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