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衫男子将双腿蜷起,向前翻了个跟头落在湖心岛之上。
湖心亭的妓女和丫鬟们早已乱作一团。
秦好儿也吓得跑下了台。
拿琴的丫鬟、搬凳的丫鬟和穿鞋的丫鬟紧紧地围在秦好儿的身边,保护这个名动江南的艺妓的安全。
青沅已亮了剑。
蓝衫男子还没有拔刀。
显然他的目标并不是青沅。
他的武器只留给名妓秦好儿。
但青沅绝不能让他靠近秦好儿。
月光下,她预判了他的方向,然后一剑刺出,以一招“驱云见月”逼上了他的后颈。
她当然不会一剑要了他的命,只是剑尖稍偏,滑落至他的肩头,然后趁机一个空翻,翻到蓝衫男子的侧边。
青沅只是为了隔挡蓝衫男子与江南名妓秦好儿。
蓝衫男子见来人是个女子,颇为惊讶。
他抽出了那把令青沅感到充满杀气的短刀。
刀光晃晃,将天上的满月映在湖水之中。
刀剑相交,无论是湖心岛上的艺妓丫鬟,还是湖边的观众都不禁捏了一把汗。
只见这蓝衫男子刀使得凌厉,青沅剑舞得空灵,短短时间已交了数十招。
但青沅知道,凌厉的刀法最大的优势是以快取胜。
倘若不能一击制胜,打得时间久了总是会逐渐疲乏。
蓝衫男子的刀依然很快,但青沅已能感受到对方每一刀的力道都在减退。
青沅的剑术却犹有耐性,甚至渐入佳境。
终于,青沅看准了蓝衫男子挥刀的间隙,凝集气力,这剑身的钝击不偏不倚打中了他的手腕。
蓝衫男子只感手腕一麻,刀已脱手。
青沅连忙上前,一剑刺入他的股骨。
柔和的月光下,一缕鲜血从蓝衫男子的大腿汩汩流出。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官府的巡捕看蓝衫男子身上负伤,刀不在手,终于冲上前来,将这蓝衫男子押了下去。
青沅长舒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米黄色的手帕,轻轻擦拭剑尖的残血,然后收了剑,施展轻功,飞离湖心岛。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
这是青沅心目中大侠的姿态。
侠客一定是做好事不留名的。
可青沅还未起身,其中一个小丫鬟却开了口:“女侠留步。”
* * *
这是青沅第一次来青楼。
来青楼的女孩子不多。
来青楼的女孩子大部分会扮作男装。
但青沅不一样。
青沅是被秦好儿请来“醉月楼”的贵宾。
青沅不一定是秦好儿的“有缘人”,却实打实成为了秦好儿的恩人。
青沅舍命救秦好儿的英雄事迹被赏荷盛会在场的男女老少共同见证。
今夜,秦好儿要亲自为青沅弹奏一曲。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秦好儿在醉月楼一天,青沅无论什么时候想听秦好儿的演奏,秦好儿都不会拒绝。
青沅的生活环境与青楼没有任何交集。
但她并不会对在青楼中工作的女人有什么偏见。
说到底,青沅明白,并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像自己这样幸运,出生在一个还算富庶的家庭。
并不是每一个家庭都能吃得饱饭。
这个社会对于不得不外出谋生的女性是残忍的。
女性并没有那么多选择。
艺妓已是一份很不错的营生。
青沅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秦好儿,因为她知道女孩子一定能感受到最本质的善意。
秦好儿很美,她身在风尘却不落凡尘。
这是青沅对秦好儿的第一印象。
青沅看不出秦好儿的芳龄。
她的皮肤没有一丝细纹,却有着超乎她皮囊的沉稳气质。
“杨姑娘年龄不大,却救了好儿的命。”秦好儿的声音极为动听。
青沅笑着道:“希望好儿姑娘没有受惊。”
她不愿意将自己放在很高的位子,于是迅速转移话题:“今日有幸听好儿姑娘的弹奏,真是此生无憾!”
秦好儿盈盈笑道:“杨姑娘什么时候来我们醉月楼,我秦好儿什么时候伺候。”
那踩掉秦好儿鞋的小丫鬟已托着檀木板进了屋。
木板上放着一只琥珀碗,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面糊。
秦好儿亲自将那琥珀碗取下,递给青沅:“这是由我们西子湖畔中生长的莲藕磨成的粉所冲泡的藕粉,姑娘不妨品赏。”
青沅自幼生长在太行山脉,水资源稀缺,别说藕粉,连莲藕都极少吃过。
此时喝到洒着桂花粉的西湖藕粉,真是甘之如饴。
秦好儿已重新拿起琵琶,只见她手指如春葱般纤细长挑,青沅不知不觉就看得呆了。
这是一曲古曲。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秦好儿奏得悠长。
青沅仿佛看到了河边鸣叫的鸟儿。
她已看到一个鼓瑟吹笙的男子,望着河对岸的窈窕淑女痴痴地笑。
琵琶曲已奏到高潮。
青沅想到那男子辗转反侧,自己也跟着坐立不安起来。
她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沉浸在琵琶声中,还是爱上了弹奏琵琶的佳人。
她的脸已红得透了:“倘若我是个男儿,定会迷上这位秦好儿姑娘。”
青沅没有喝酒,却着实醉了。
她根本不知道琵琶曲是怎么结束的,因为她已昏睡过去很久了。
* * *
青沅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被衾是由苏锦织成的,周身滑软,十分舒服。
也不知是白天太过劳累,还是秦好儿的演奏太过动听,她的头还有点昏沉,嗓子也有些干燥。
黑暗中,她摸到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壶茶水。
她点亮了灯。
这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客房——如果没有记错,自己身在醉月楼里。
青沅推开了房门。
一个陌生的小丫鬟就候在她的房门外。
“杨姑娘醒啦。”小丫鬟面露喜色。
“嗯......”青沅忽然发现自己实在太渴,竟一时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