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六月的西湖风光自是极美,气候却是湿热。
秋灵枢坐在舟中,额头已不禁沁出汗珠。
最可怕的是,天气一热,布满瘢痕的双腿又开始瘙痒难耐。
陪伴他多年的瘢痕不受控地增生、溃烂,直到脓水与鲜血渗出纱布。
他本该最讨厌夏天。
而此时,秋灵枢却忘却了身体的痛苦。
他微笑着望着白堤上迎面走来的年轻女子。
他已很久没有笑过。
那女子身着淡黄色的轻薄衫子,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然刚到临安不久,并未好好休整。
但她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活力与光芒。
她对西子湖畔的一切充满了新奇。
这黄衫女子正是余记钱庄余秀可的独女余青沅。
* * *
秋灵枢已几乎忘记快乐的滋味。
有些回忆太过模糊,模糊到已让他怀疑记忆本身的真实性。
大抵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也曾无忧无虑过罢,可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他才七岁,还能跑能跳,最爱上房揭瓦。
他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练功,常常一大早便提着竹笼偷偷跑出秋府捉蟋蟀玩。
他不爱斗蟋蟀,只是喜欢捉了养了,养了再放,放了又捉。
他记得那天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炎热暑日,田里的蟋蟀出奇地听话。
他一口气捉了三十三只蟋蟀,一直捉到连竹笼都撑不下了,只得又挑出五只相对瘦小的放出笼去。
其实早放迟放都一样的,其实放与不放也都一样的。
蟋蟀在哪里都会死。
与人类相比,蟋蟀的生命短暂如同流星,却不及流星美丽。
他记得母亲后院的院墙特别好翻——
他也常常坐在母亲后院的矮墙上看星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母亲的名字里就带一个“棠”字。
她知道她的宝贝儿子最喜欢翻墙,于是特意请人将院墙凿低了些。
母亲总是舍不得孩子受一点伤,磕一点皮。
她总在屋里备着一碗温粥,她担心他玩得投入,错过晚饭。
他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
父亲很少回家。母亲说他在忙很重要的事情。
他已想不起那天之前对于父亲的印象。
他只记得那天天已全黑了,他提着二十八只大蟋蟀,哼着歌翻进母亲的后院。
母亲并没有在他常常落地的地方迎接他。
他看到了火。
他看到了可怕的火。
他看到了火中跪坐的母亲,胸口还插着一柄剑。
竹笼已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冲进余烬之中,忘记了火焰的灼痛,也忘记了恐惧和眼泪。
他用左手抱着母亲已经烧得僵直的身子,右手试图将那柄剑拔出。
可那柄紧紧插在母亲胸口的黑剑极烫,他的右手刚刚碰到就烫起了巨大的水泡。
他咬紧牙,任凭手掌烧烂了才握紧它,却根本没力气将它拔出。
纵使拔出来又如何呢?她的身子早就没了生气。
他忽然发现父亲就站在不远处。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那里,亲眼看着烈火吞噬她的生命。
一种无端的绝望在他的心头蔓延。
七岁的他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濒死感,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后,他已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房间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
他全身被缠满了纱布,剧痛让他时不时梦回那场大火。
可再没有人提起过那场大火,仿佛那天发生的事本就仅存在他一个人的梦中。
再没有人提过他的母亲,不是他们忘了她。
那种感觉,仿佛她本就从未存在过。
他希望他能够主动给他一个解释。
可他从未主动提过,他也便从未问过。
他下不了床,却开始喜欢读书。
他终于了解到那个已经消失了上千年的小国,也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他还发现母亲也知道这个秘密。
她是心甘情愿被火烧死的——虽然那柄破剑烧完还是没用的破剑,她却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学着自己换药,自己缠纱布,再没有人看过他那两条烧得可怖的腿。
他变得极易生病。他的皮肤变得脆弱。他的内心变得敏感多疑。
他再没有跑过,再没有跳过。
他坐着学会了飞镖。
他已读过很多书,也成了一流的暗器高手,却也再没有笑过。
他早已忘了嘴角怎么上扬,也忘了快乐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青沅。
* * *
他自然知道杨清不是杨清,而是青沅。
在青沅为自己编出这个并不算可爱的化名之前,灵枢就知道了青沅的模样。
祭剑并没有练得神剑,秋府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见素心经》却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绝学秘籍。
自从朴教教主卫曲平遗失《见素心经》,朴教四分五裂之后,这本秘籍从此下落不明。
这是轰动一时的武林悬案。
年前,秋瞑终于打探到《见素心经》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