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佳没动,鼻尖的柳枝却微微滑开一点缝隙。他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这味道……还挺提神。怪不得……”
“你是不是路小佳?”来人提高了音量,带着不耐烦。
“哪来的野狗,”路小佳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冰冷刺骨,“真煞风景。”
“路大侠,我们兄弟请你杀两个人。这是定金。”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被放在地上,发出闷响。
“不接。”路小佳终于抬起手,拿开了鼻梁上的柳枝,却依旧没有睁眼,“滚。”
“你算什么东西,不要以为天下就你一个杀手!”那人明显被激怒。
路小佳坐了起来,背靠着柳树,手指开始慢悠悠地捻动那根柳枝,仿佛那是世间最有趣的玩具。他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像柳叶边缘一样薄而利:“可你们要杀的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只有我能杀”
“你……”
“不要在我面前动剑,否则我就让你知道,天下第一快剑的快,快在哪里,”
一颗花生,塞入口中。那群人被吓到,刚刚拔剑的动作,默默收了回去。
“钱不够。”路小佳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柳枝上,摘下一片嫩叶,放在指尖把玩,“再加一倍。另外,那天在酒楼里乱叫乱咬的那几条狗,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路小佳!你莫要欺人太甚!”为首的中年汉子脸色铁青。
“我路小佳做生意,一向公道。你们不想找我做,那便另请高明,”路小佳依旧悠闲地吃着花生,“不过,那两只小鬼狡猾的很,请别人,”摘下那柳条上的一小片叶子,吹了吹灰,就着花生吃下,“你们恐怕得等上个一两年。”
中年汉子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家主说了,价钱好商量。但路大侠能否明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究竟何处得罪了你,竟要你下此狠手,赶尽杀绝?”
“是你弟弟啊,怪不得谁也不放在眼里,自作主张的蠢蛋,”路小佳依旧吃着花生,“他坏了我在别人眼里的形象,这个,算不算?”
“你……”汉子几乎要咬碎牙齿。那日酒楼的事他听说了,可他弟弟是为了谁啊,还不是见他瞧上了才上去搭讪。一个女人,至于吗?
“你要是下不去手,把人交给我。我陪他们,过过招。”
“路小佳!”忍耐到了极限,那汉子猛地拔剑出鞘,剑尖指向树下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家主虽于我有恩,但我绝不容你伤我弟弟!不过是个女人,你至于吗?”
路小佳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柳絮。
“啧……看来,你那宝贝弟弟,瞒着你的事,还真不少。”
“你什么意思?”
“东街有一家茶馆,茶馆主人有一个女儿,前两天上吊自尽了,你知道吗?”
汉子当然知道。那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好像不止这一个。阮氏酒楼的阮小姐,南街卖花的姑娘,还有西城李铁匠那个刚及笄的女儿,还有”
“够了!”汉子恼羞成怒。这些他都知道,可是祸害的人都与他无关,所以他没有管。“我就问你一句,思思,也在其中吗?”
“思思是哪个?”
“茶馆主人的女儿。”
“哦,他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说什么,那姑娘,长得真不错,摸起来,也不错。”
他汉子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握剑的手抖得厉害,那柄精钢长剑忽然变得重逾千斤。
“当啷”一声,长剑脱手,砸在江岸的石子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汉子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他脸上的愤怒、不甘、挣扎,统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死灰,和眼底深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与悔恨。
路小佳不再看他,重新躺了下去,将那根柳枝又放回了鼻梁上。
“回去把钱备好。”他的声音穿过柳枝的缝隙传来,平静无波,“多的那几条人命,算我路小佳送你们的。”
江风依旧,柳枝轻摇。
白衣剑客闭着眼,仿佛已再度沉入梦乡。只有鼻尖那缕清苦的柳芽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与记忆里某阵混合着茶香与冷冽女儿香的风,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