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一桌人,只余下了两个,表情好像还十分痛苦,捂着肚子,在顽强地抵抗。
“求我办事,求着求着,人就全走了,也太会求人了吧。”路小佳坐了回去,倒酒,碰到嘴边刚想喝,突然想起她刚刚的那句话,又放了回去。
“有毒,她给我们下了毒,路大侠,没向她讨要解药吗?”
路小佳眼皮都没抬,拈起一颗花生,指尖微动,红褐色的外衣便碎裂落下。“中毒的又不是我。”他的声音和他剥花生的动作一样,平稳,冷淡,事不关己。
他以为自己和那些人不同。至少,他“帮”了她,虽然那更像是为了自己的清净。江湖规矩,总该讲点情面——这是他以为的。
花生仁送入口中,牙齿正要合拢的瞬间,路小佳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丝。不是痛,不是麻,是腹腔深处传来一阵极其隐晦、却不容忽视的坠胀感,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悄然缠上了他的肠腑。他皱了皱眉。
一名汉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哈哈大笑,说道:“什么天下第一快剑,在那姑娘面前,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你内功好,发作的比我们慢而已,不过我还是得提醒路大侠,刚刚你离她最近,怕是中毒最深。”
路小佳没有看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皱着眉,非常认真、非常缓慢地将口中那颗花生咽了下去,然后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带着点不悦地抱怨:“这酒楼的花生……是苦的。”
花生当然不苦。但承认自己同样着了道,中了那女子无声无息布下的“毒”,那比花生发苦更让路小佳难以忍受。面子这东西,有时比肠子更重要。
那汉子被噎住,只能带着一旁的人悻悻离开。路小佳脸上那点强撑的轻松终于挂不住了,他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地咽下花生,把手里剩下的一把,全扔回了碟子。
真是的,一点人情都没有,他不要面子的吗?
悄悄地缓了缓,路小佳才唤来店小二。
“小二。”
“客官,有什么吩咐?”
“你们这里,那诺春雪和碧春茶,是真的不能一起喝吗?”
“是不太能。”
“喝了会怎么样?”
“腹泻,但是没什么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公子需要来碗姜汤吗?”
他忽然全明白了。毒,根本与茶酒无关。在他以为自己在品评茶酒,在她好整以暇说出那番话时,药,就已经下了。下得无声无息,下得理所当然。
她甚至懒得掩饰那是个玩笑,或者说,那玩笑本身就是毒引子,看他自以为聪明地跳进去。
太不懂江湖规矩了,上来就下药。
“你这里有茶吗?”
“公子要什么茶?”
“柳树。”
“我们这里有柳芽茶,公子要来点吗?”
“上一壶。”
“好嘞。”
吃着花生,他心里那股别扭劲非但没消,反而更浓了。原以为自己是那个居高临下、掌控局面的人,心情好了或许会施舍那几条“野狗”一点解药的线索。没想到,自始至终,自己和他们一样,都是那女子眼中需要被“施舍”的对象。她甚至连解药都给得这么……含蓄而霸道,不容拒绝。
这认知比那毒更让路小佳不舒服。
“真苦。”他推开茶杯,那点品茶的闲情逸致彻底没了。
算了,出去吹吹风。她不是说了么,多出去走走,闻闻拂柳。
他拿起剑,丢下茶钱,走出了酒楼。花酒?算了。再遇到个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这“天下第一快剑”的脸,怕是真要丢到江里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若是沿着江岸漫步,或许会看到一幅奇景:一位白衣如雪的剑客,怀中抱着他那把名动天下的剑,随意躺在一棵老柳树的虬根旁。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熟。奇的是,他高挺的鼻梁上,竟稳稳地横着一根翠绿的柳枝,随着他绵长的呼吸,柳枝轻轻颤动着,梢头几片细叶仿佛也染上了他呼吸的节奏。
江风拂过,带来潮湿的水汽、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的柳芽气息。
他好像真的在“闻”。
“你就是路小佳。”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江畔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