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如同潮水,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退去,留下的是身体被掏空般的虚弱和大脑沉甸甸的昏沉。
但比起生理上的不适,更让李蓁难以摆脱的,是那种心理上的惊悸后遗症。
只要闭上眼,哪怕只是几秒钟,那些火焰、坠落、红眼睛的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闪现,让她心跳骤停,冷汗涔涔。
张艳护士来查房时,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眼下新添的青黑,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这样不行,”张艳替她量了体温,又看了看心率监测,“烧是退了,但精神太差了。夜里根本没睡好吧?一直在做噩梦?”
李蓁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又被当成精神病发作的前兆?
张艳沉吟片刻,合上病历夹,关心说:“李蓁,我帮你预约了精神科的医生。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感觉能走动了,就上去看看,好吗?”
“精神科?”李蓁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抗拒地摇头,“是……心理医生吗?看那个……真的有用吗?”
她本能地抵触这个标签,仿佛去看精神科,就等于承认自己“疯了”。
“有用没用,不是我们说了算,得医生评估之后才知道。”张艳的声音很平和,“你昨晚的反应,还有持续的噩梦、紧张焦虑……这些都属于精神心理的范畴。去看看,就当是做个检查,让自己安心,也让我放心,好吗?”
李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她知道张艳是为她好,可是……
“我……”
她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尴尬和为难。
张艳看着她,似乎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柔和了:“你是担心钱的事吧?别担心了。精神科普通门诊的挂号费就十块钱,我帮你付了。等会儿我把预约号和科室位置给你,你直接上去就行。”
“张护士……”李蓁猛地抬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不是爱哭的人,可张艳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一次次雪中送炭的善意,让她心里堵得难受,又暖得发酸。“你……你这么帮我,我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鼻音:“我有点……无以为报了。欠你的太多了。”
她不是那种把别人的好意视为理所当然的人。
相反,她自尊心挺强,以前就算再难,也很少主动开口求人。
现在这样接二连三地接受张艳的帮助,让她既感激又不安,觉得自己像个沉重的包袱。
张艳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那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年长者的温和与包容。
“我在家里就是当姐姐的,”张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笑意,也有不易察觉的疲惫,“下面还有个妹妹,从小就习惯照顾人了。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才选择了当护士吧。”
她顿了顿,看着李蓁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对我来说,能帮到别人,看到别人因为我的帮助而好起来,会让我觉得……很幸福,很有价值。所以,你不要有压力。”
她的目光柔和而恳切:“你就当是……成全我这点小小的‘满足感’,接受我的好意,好吗?”
李蓁的鼻子狠狠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张艳不仅帮她,还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这份体贴,比单纯的帮助更让人心头发颤。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挤出两个字:“……谢谢。”
张艳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一张写着预约信息和科室位置的便利贴塞进她手里。
“时间差不多了,感觉能走了就上去吧。别紧张,医生问什么就说什么,实话实说就好。”
下午,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的李蓁,揣着便利贴走出了病房。
电梯间依旧人来人往,但白天的氛围与夜晚死寂的医院截然不同。
虽然人们脸上依旧带着病容或疲惫,但至少是“活”的,正常的。
李蓁按下上行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
几辆覆盖着深蓝色或白色布单的平躺推车停在角落,布单下是人形的轮廓,包裹得严严实实。
旁边站着几个身穿深色衣服、神色悲戚、眼神空洞的家属,低声啜泣着。
几个医护人员沉默地守在推车旁,表情凝重,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伤和讳莫如深的寂静。
李蓁的心微微一沉,立刻移开了目光。
死亡。
在医院里,它离得如此之近,如此具体,就裹在一层布单之下,无声地经过你的身边。
专属的运送电梯门打开,医护人员推着推车,平稳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