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景大人道,“想必,您也知道了,近来关于邪祟的异动。”
顾审时一听,跟崔述尝面面相觑。
景大人继续道:“听闻,昨天您提出加入这个案子,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劳驾您协助地府一些事情。
“大致就是,利用昨天抓获的那只葡萄精,引出同伙,不必抓捕,届时地府会出面。至于具体事宜,我接下来也会详尽道出。”
顾审时问:“就是昨天她抓获的那一只?”说着就示意她看向崔述尝。
景大人也看了过来,笑道:“正是。”
顾审时爽快道:“没问题!”
于是,景大人随手抛出个隔音阵,确保只有她们三个人听到,然后详细地说出具体情况。
崔述尝能料到顾审时会答应,除了性情使然,也是因为十五年前的雪中送炭。
当时,起义军赶时间集中火力往中原的方向进攻,于是在与陇漠宗签下契约之后,退回到主力军了,只留下少许人辖制当地。
顾审时那会儿才十六七岁,哪怕心里不安,也将自家门派里的事情打理得有模有样,不至于露怯。
其实,并非是她父母——老宗主夫妇——终于摒弃某些观念、终于相信裙钗也能顶天立地、终于肯让自家女儿继承家业,而是他们俩都抱恙了,甚至愈发严重,自家儿子常年不在家,又考虑到需要有人坐镇,故而才让女儿当了这个宗主。
在前朝遗风浓厚的境况下,顾审时以女子的身份成为门派之主。
按理来说,自从三百年前雷家先祖打下了江山,开辟了新的王朝,一直励精图治,朝野几乎安定太平。
然而,总有一些地方仗着“天高皇帝远”,地方的某些势力互相勾结。就拿陇原来说——其它很多地方也是——内部有仙门彼此倾轧,外围有其它地方暗暗压制后起之秀,皇帝又似乎在搞什么权衡之术,迟迟不肯肃清宵小之徒。
久而久之,陇原这片地方的前朝遗风依旧明显,像“裙钗之营生收入归为家用而非己之财产”这种比比皆是,顾审时她家都算是正常的了——放在整个朝野来看就很不正常。
因此,顾审时掌了权,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好在,起义军一来,给它们来了个沉重的打击,并且辖制了这片地方,将当朝律法落实到底,不服就打!
确认了某些乱七八糟的势力兴不起风浪、民众剖开蒙昧、正常人接管各门派,起义军才退得比较干脆,只有接替供职于县衙之类的仍继续留下守护着。
当然了,也有些渣滓冥顽不灵,信奉前朝,这种就是没脑子的。
某天,顾审时的家里突然闯进一众亲戚,声称顾审时的亲哥已经死了,还叫嚷着威胁她让出财产。
顾审时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说死就是死了?无凭无据,乱诅咒人。”
一个中年男的说:“你也没法证明他还活着。”
顾审时道:“不是你们赶过来找事吗?你们也没法证明啊。更何况,你们那么关注他,莫不是想杀人?”
另一个中年男的指着说:“你少胡说!横竖他也回不来了,你个小女娃管不了家,让给别家还不如给家族上下替你看管。”
顾审时嘻嘻笑道:“不劳各位费心,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娘学着打理各种事务,早已烂熟于心了;二则,我兄长还总是严厉教导我,像我家里的大小事务,他还亲自查验呢,过一阵子他又要回来指摘我了;三则,我好些个亲朋好友都是各家门派的少主,我若是逊色了,岂不是丢了大家的脸面?所以说,我怎么不会管家呢?就拿最近来说,幸亏我懂些眉眼高低,不然准是像别人那样被清理了,——也是,反贼打过来了也没见你们蹦出来,一个两个敢怒不敢言,现如今竟是打起平民百姓了!你们倒是守规矩,怎么不去衙门里问问那几位大人,看看怎么处置我家!”
那几个亲戚恼羞成怒,又一个男的指着她说:“少废话!人家怎么会管这些家事!”
顾审时也指着他们:“你们躲什么躲,不敢说人家吗?你们怕不是忘了别人家是怎么断的案?!你们是在骂衙门啊?!对,你们还骂当今圣上无能!!!——好啊!又骂朝廷又骂反贼,衙门里是哪边的人,你们也不怕了!!赶紧去,叫衙门过来!!!”
双方又对骂了一阵,顾审时越骂越起劲,污言秽语信手拈来,最后抄起武器将他们轰了出去,她父母拦都拦不住。
关门后,顾审时面上的跋扈坍了下去,阴沉至极。
顾审时的母亲走过来对她说:“赶紧喊你哥回来!”
顾审时皱着眉头:“不是有衙门在吗,喊他回来做什么?”
她父亲道:“衙门有什么用!赶紧去写信!——还有,不要以为只有你会用法器,要真是打起来,也敌不过别人!”
顾审时道:“有这么不信任我吗?我就算死,也要所有人都给我陪葬!”
老宗主夫妇气得骂她离经叛道。
顾审时习惯了,眼下也不想理会任何人,于是道:“我写是我的事,要是他又顾着潇洒不肯回家,我可管不着了。”
她母亲道:“家里闹得这么大了,他怎么会不理?赶紧去写,不然你将他的位置告诉我们,就不用你写了。”
顾审时翻了个白眼,没继续说话了,疾步走回房。
走着走着,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眼前的路瞬间模糊。一关上房门,泪水终于得以滚落下来。
她坐到书案前,咬唇啜泣,不敢放声大哭。
浑浑噩噩之下,拿起一支毛笔把弄着,迟迟没有研墨书写。
不是不肯写,而是她的亲哥真的死了。
在起义军兵临城下之前,她就已经获悉此事,却也只能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