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口他便知道,俩人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弟弟优雅的发音,精确的用词,还有那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与矜持,都与他格格不入。
那是只有在那个世界才能培养出的气质,是高级私立学校、海外游学和家庭教师精心打造的产物。
陶希记得弟弟谈论自己的“马术课程”和“钢琴比赛”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种光芒他永远不会拥有。
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个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小生命,如今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审视和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更糟——
一个不合群的异类。
那一刻,陶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永远地破碎了。
他讨厌那个世界,准确来说,没哪个世界是他喜欢的。
那个充满规则和礼仪的高墙内的世界,将他的弟弟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小绅士,却也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同样的基因,不同的环境,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个活生生的对比每次都像一记耳光,无情地提醒着陶希: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变好。
哪怕是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世界,也同样令他喘不上气,厌烦至极。
那个由母亲和他组成的小世界,充满了未说出口的失望和妥协,他们像两个困兽,互相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却无力改变现状。
反倒是尖子滩,这片泥沼……
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评判他,没有人拿那个完美的"另一个自己"来贬低他。
在这里,他只是陶希,一个普通人,不多不少。
戳着面前的饺子面团,看着彭彭和爷爷的身影,陶希心想,或许他其实就是个泥鳅?
不属于清澈见底的高级鱼缸,也游不回混浊的原生河流,只有在这片介于两者之间的泥沼中,才能勉强呼吸。
泥鳅总比蛆好吧?
“我洗干净了!”彭彭手里郑重其事地捏着一枚一毛钱硬币,脸上绽放出一种完成重大使命的骄傲,“洗了好几遍,特干净!”
阳光从小窗里斜射进来,落在这枚普通的硬币上,反射出不普通的光芒,仿佛这不是一枚简单的钱币,而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放好了别掉了!”爷爷笑着叮嘱。
他年纪其实不大,常年风吹日晒的皮肤黢黑,褶子也多,不过也就五十多,看着却像七老八十的。
岁月和生活的重负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却没能磨灭他眼中的温和与从容。做事情手脚很麻利,转眼就已经将面团分好,搓成长条开始切剂子,动作之流畅,像是完成了千百遍的仪式。
陶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种奇异的安宁感悄然滋生在心底。
这小小的厨房,这简单的动作,这平凡的对话,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酸楚
“给我吧!”陶希伸出手要帮彭彭拿着硬币,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彭彭犹豫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警惕和怀疑,“你是不是想做个记号,一会儿能找得到啊?”
陶希和爷爷闻言都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融化了冬日的寒冷。
这样的笑声,陶希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了。
记忆里,笑声总是伴随着某种目的或义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源于一个孩子天真的担忧。
“当我是你啊!”陶希忍不住在彭彭脑门儿上轻轻一点,沾上了一个浅浅的面粉印儿。这个小动作带着一种陶希自己都惊讶的亲昵和自然。
彭彭用手背擦了擦,不满地撇了撇嘴,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凑到陶希身边拉了他一把。温热的手掌触感和信任的姿态让陶希微微一怔。
彭彭小心翼翼地在他耳边悄声说:“我想让爷爷吃到,这样他就能长命百岁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带走的秘密,却仿佛重锤般敲击在陶希的心上。
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胸腔扩散,像是苦涩中混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甜意。
这样纯天然的善意愿望,好像离自己特别遥远似的,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真正踏足的世界。
他不会期望谁长命百岁,甚至不期望自己长命百岁。
曾经极度扭曲的时候,他还盼着别人能赶紧出事或者得癌症呢!那时的他被自己的怨恨和痛苦吞噬,无法理解这种简单而纯粹的爱与关怀。
但此刻,站在这个破旧却温暖的小屋里,看着彭彭期待的眼神,他突然特别想帮这个孩子一把,帮他的小计谋得逞,让他爷爷能吃到那个包着硬币的饺子。
这种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异常强烈,在干涸的心田里,有一滴水珠滴落,激起了连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