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吐了,吐得昏天黑地。
好在今天有水。
陶希撑在洗脸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瓷砖裂纹间积累的黑色霉斑爬满了墙角,水龙头拧到最大,水管深处发出不规律的轰鸣声,要吐不吐,垂死挣扎。
水流依旧是小孩尿尿,细细一小股,要流不流的让人烦得慌。
厕所里的晾衣绳松松垮垮地挂着,绳结处已经发黑变硬,上面挂着一条半干的毛巾,滴下的水珠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滩水渍。
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发黄的灯管在灰不溜秋的塑料灯罩里忽闪忽闪的,照得脸色蜡黄,墙角最后一截卫生纸无力地垂挂在纸筒上。
简单冲洗了一下之后把自己丢在床上。
丢得有些狠了,快要散架的铁艺床发出咔喳喳的声响,马上要罢工似的。
床腿歪斜,床底积满了灰尘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底下的易拉罐拉环,一侧的床架已经变形,深深地陷了下去。
陶希胸前依旧起伏得不怎么平缓,嘴里隐隐还有些酸,混合着血腥味,使劲咽了两下口水,把那股子反胃感压了下去。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褪色的窗帘勉强遮挡着窗户,小马路的光透过窗帘上的一道小洞刺进来。
纱窗上的破洞积了一层灰,窗台外有几撮烟灰,里侧一个易拉罐口挤着俩烟头。
靠墙的柜子稍微有点儿歪斜,上面的柜门半开着,已经变形,怎么也关不紧。
他闭上眼睛,尝试忽略肮脏玻璃窗外传来的嘈杂声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有些不舒服,又有些烦躁。
这特么是一什么破地方,养出这些破小孩?
对比从前那个环境,简直是两种极端。
一边是指指点点附带白眼贬低,一个个恨不得他消失,生怕他沾边;一边是纯闲得蛋疼,过家家cos古惑仔,硬要给他找事。
还真难说到底哪边好点儿。
陶希抹了一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外页的本子,坐到窗前点上烟翻起来。
本子里记着他离开家之后的开销明细,还夹着几张小票,用胶带整整齐齐贴着,边上还有一些瞎几把写的字,什么“翻不了就不翻了”“圈子不同不必强融”一类的,字迹倒是好看,随便画的小图案也精致。
违和感拉满。
就跟他本人似的。
向上挣扎,手刚攀上个沿儿,被一脚踹了下去,摔得起不来。
向下沉沦,格格不入,沾上一点儿都觉得反胃。
看到最后一页,他叹了口气吐出烟雾,烟头在纸边缘烫了半个洞,他在旁边写下“来错了”三个字。
超市打工的工资还没拿到手,说好的就干三个月,等老板娘生完孩子之后走人。
房子提前退租押金估摸着也退不了。
手上没多少钱了,还真不想折腾重新找地方……
说不上是哪一种理由让他放弃离开。
陶希叹了口气闭上眼,牙齿轻轻碾着烟嘴,苦涩的味道。
“……萧、萧哥让我来,拿、拿找的零钱……”穿着脏兮兮校服的小孩低着头,扭扭捏捏半天才说出口。
陶希站在收银台后,单手撑着柜台,盯着他头顶看了会儿,数了六块钱放在柜台上。
小孩依旧低着头,只抬起眼皮偷摸瞄了一眼,伸手一把抓过钱,一溜烟跑了。
陶希不禁冷笑,这么小的小孩都被他们荼毒了?
伸了伸脖子多瞟了两眼,帘子很快落回原位,没看到这位“萧哥”在不在外头。
刺头萧看着年纪倒也不大,二十三、四岁?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一看就是上学时候不学好被开除的渣子。
不过也就偷摸搬点儿饮料,成不了气候。
挺能打的,吓唬吓唬小屁孩够用了。
虽然昨晚被压制了,但依旧没能收获陶希的认可。
他也觉得自己这会儿还不服气没什么道理,轻轻在眉间捏了几下,自顾自念叨了句:“垃圾。”往椅背上一靠,继续浑浑噩噩熬时间。
看店说忙不至于,说累也谈不上。
偶尔来点儿院子里的人,看老板娘不在,跟陶希搭两句。
通常是“老刘媳妇不在啊?今儿还来吗?”
得到陶希“不知道”的答案后,接两句打听,“老刘在家不?又打牌去了?”“这老刘真行,媳妇儿大着肚子还成天的不着家……”
巴拉巴拉……
对上陶希明显没在听的表情,撇撇嘴拿上一包调料,或者两包牛奶,结账,走人。
就烦。
这的人,这的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