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映雪暗自咽了口口水,手心已沁满冷汗。
哪怕装扮截然不同,他本人也年轻了好几岁,她还是瞬间将他认了出来。
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个日后身着玄色锦袍、权倾天下的桀骜男人,还有他那冷漠阴沉的眼神,真让她产生了深深忌惮之感。那种小命捏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太过深刻,仿佛已经形成了看到他就头皮发麻的习惯。
其实真论起来,她在燕王府的日子倒也还行。凌昱此人虽然性格乖戾古怪,但估计为了羞辱太子,她住的是燕王府最奢华的主殿,日常吃穿用度皆为上等,比在东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没发生后来的那场变故,她也不是不能继续忍下去。
太子被杀那天,想起来她仍是心有余悸:穿着铠甲的凌昱不由分说闯进她的卧房,一脸阴鸷地把太子的玉佩丢在她面前,她颤抖着捡起那块带着血丝的玉牌,目光愤恨地看着他。
而凌昱,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这幅跌落尘埃的恐惧表情,似乎对她的反应满意极了,也高兴极了。他甚至不顾着身上还穿着坚硬的铠甲,竟然、竟然——
吻了她。
奚映雪心里那个恨啊,想来她作为大将军府嫡女,高傲了一辈子,居然在夫君死的这一天,被杀夫仇人如此羞辱!
然而到了如今,她心中不仅有愤怒,更多的是后悔,早知道这人会成为九五至尊,她说什么也不会在他落魄时嘲笑他、欺辱他。
心绪紊乱,她的胸口起伏不定。
眼前的少年听到她的声音,本来只是瞟了她一眼,并未有什么动作。
然而,似乎是发现她神色激动、情绪异样,他慢慢地直起身,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忽地一下锁住她,打量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慢慢划过她乍红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的饱满胸口。
奚映雪顿时浑身一僵,不但涨红了脸,还握紧了拳头。
她忍不住了......
原本她是想试探凌昱的,到马厩偷偷看看他,然后差人将这金疮药给他。甚至,她还想过,今生今世,只要凌昱愿意承诺保全将军府,她可以忍耐羞耻感抱着他的大腿摇尾乞怜。
但是现在,真正直面这个阴沉的男人,那双寒潭似得的眼睛牢牢锁定她,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前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同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哪怕她忽略奚家刚正不阿的家风,但看见这双阴森森的眼睛,顿时什么勇气都没了!
凌昱盯着眼前的女子。
他当然记得她,大将军府嫡女,京城有名的傲慢美人。今早这位大小姐还甩了自己一鞭子,然后就昏倒了,让自己白白地挨了一顿鞭打。
原本,他是有些怒意在的。
但是,逐渐他感到有什么不一样。
往日里,这张高贵妩媚的面庞向来是眼睛长到天上去的,非太子之人都入不了她的眼,更别说来马厩这种脏污之地了。但现在,娇艳靡丽的少女却睁着那双水灵猫眼儿瞪着他,窈窕如柳的身姿随呼吸轻晃。
仿佛他是什么仇人一样。
他觉得生气又好笑的同时,内心竟生出来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奚映雪则是被那双眼睛看得是浑身僵硬。
他什么意思?现在两人应该不认识才对,难道他是因为今日惊马之事记恨上她了吗?那也不怪她啊,是他先摔到马下吓到她的......
想了一会儿,她愈发觉得装作互不相识才是上策。先以将军府的名义示好凌昱,以后他估计也不会想起来她。
奚映雪轻咳一声,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我是将军府的人,受人之托过来送个药,请你将这金疮药带给九皇子。”
听见她这话,凌昱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背上的草料,那双凤眼微微眯起,眼尾的弧度很是深邃,原本像寒潭一样沉寂的眼眸里,竟荡起了一丝涟漪,涟漪底下藏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怒意。
就在奚映雪汗毛起立,甚至有了逃离之意时,只见凌昱微微勾唇,冷声道:“才不过半日,自己打了谁连样子都记不住吗?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
奚映雪:“.......”
真的很难忍,尤其是对方现在还只是个落魄无势的皇子,憋了一年的气仿佛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也罢,他倒直接,那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今早分明是你先摔到我的马下,我才是受了惊吓,不小心打到你的,怎地你反倒血口喷人?”
“哦?又不是受人之托了?”凌昱淡淡抬眼。
奚映雪一时语塞,暗自后悔刚刚说错话,同时看着他眼中的冷意,只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件错事,跟这个疯子掰扯什么。于是匆匆将那瓷瓶放到地上:“只一鞭能有多疼?你、你没有药可以用吧?这金疮药给你了。”说完觉得心虚一样,转身就想离开。
凌昱听到她的解释,似乎终于被气笑了。
他毫不留情冷声讥讽:“你先打我一鞭,佯装昏倒引得太子罚我打扫马厩,后暗示四皇子再填一些鞭伤,你看不惯我就看不惯,不用假惺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