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拂歌庄园的暮歌大厅内,管家柯林斯正做最后的检查。
长餐桌两侧,从上上代伯爵手里传承下来的古银烛架子插着半截白色的蜡烛,烛焰像是被穿堂的冷风而左右摆弄的小人。一滴滴蜡泪无声地滚落,像沉默的圣人垂下的泪滴。
此间主人,立波伯爵,已经入场。
他年过四旬,面容如刀削斧凿,年轻时想必是俊朗的。
但岁月如流水侵蚀岩壁,在他曾引以为傲的面容上刻下了沟壑。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若有人凑近了看,多半会吓一跳——那眼珠浑浊如深潭死水,偶尔被烛光映照出几分光亮,也显得愈发晦暗不明,令人不敢直视。
此时,老管家柯林斯为他拉开厚重的座椅,请他就座,一如过去数十年。
伯爵掀开眼皮,无声地开始扫视着同席的其他人。
右手边,四少爷帕菲特安静地坐着。
十六岁的少年已初具青年的挺拔轮廓,灰蓝色的眼睛清澈沉静,仿佛被知识之海洗涤过。
那张与伯爵年轻时七分相似的面孔朝向父亲,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朝气。
伯爵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但还不等他来得及追忆往昔华年,一阵毫无节奏的粗重的呼吸声便不和谐地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伯爵忍不住皱起眉头看向左边。
那里坐着二少爷巴博特。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宝蓝色丝绒外套下的身躯显得更挺拔些。
伯爵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二儿子,瘦削得如同老鼠的脸蛋,已经开始发福的身材,松垮的皮肉,再好的衣服也撑不起他的身体。这个原来跟自己曾经最宠爱情妇所生的孩子,如今看不出有哪一点像他。
若非那女人确实会伺候人,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体己人,他真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种。
事实上,二少爷巴博特的外貌并没有他父亲立波伯爵说得那么不堪,他虽然不像他的哥哥和弟弟们那样俊美,但绝不算丑陋,甚至还遗传了父亲高挺的鼻梁。
他不算丑陋,甚至遗传了伯爵高挺的鼻梁。只是人近而立却既无正经家业也无营生,终日游手好闲、流连花丛,才让伯爵愈发看他不上。
最后,伯爵的目光,落在了首次出现在这个餐桌的女人身上。
这绝不是一个纯洁的少女,而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而且举手投足间还显得有些土气,勉强用妆容撑起了她的三分姿色。
若问她有什么魅力能被伯爵邀请到餐桌上,并让在场的三个男人对她如此关注,那就不得不提到她火辣的身材,少妇成熟的风韵。
今天她穿着伯爵特意让人送去的石榴红裙子,上边木耳边的低领低开,饱满的曲线如波浪般起伏;收腰鱼尾的剪裁充满野性与张力,让成熟的男人想入非非,让青涩的少年面红耳赤。
不过,若奥森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震惊不已,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被他狠心遣散的女人,万妮卡。
这女人打扮起来还像个样子,伯爵点点头,不过他显然不是那种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色鬼,对这个女人的处置,他心里另有盘算。
“人到齐了吧?”伯爵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侍立一旁的柯林斯管家微微欠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父亲,”巴博特抢先开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目光却落在帕菲特身上,“母亲和妹妹,今晚怎么没来一起用餐?今天府里来了新人,一家人热闹些多好。”
听到妻子和自己的女儿缺席,伯爵微微皱起了眉头,法令纹变得更深了,刚想训斥几句,就听见帕菲特赶忙解释,“父亲,是我的疏忽。母亲特意嘱咐我不要让您为她的事操心。她近日身体不适,今日头痛难忍,只好在房中歇息。我让妹妹在旁照料,由我来欢迎我们庄园的新客人。还请万妮卡太太不要见怪。”
帕菲特一副诚恳的模样,让最挑剔的伯爵也这下也说不出不好的话来了。
当他用那双看似纯真,诚恳的灰蓝色眼眸与万妮卡对视时,她也好像被这年轻少爷的魅力所折服了。
万妮卡连忙花枝烂颤地笑道:“当然不会介意!能得少爷亲自迎接,是我这粗人的福气。”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
柯林斯管家见气氛缓和,这才低声补充:“五少爷下午一直在随罗曼神父学习经文,十分用功。神父说,少爷进步很大,过些时日,定会亲自来向您展示。”
“叮——”
铃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像某种仪式的序曲。侧门开启,女仆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开始分餐。
先上的是玉米浓汤,接着是主菜——油炙兔腿配土豆饼。
分餐的女仆心里嘀咕:地窖里明明还有更体面的腌羊肉,猎场昨日也送来了肥鹌鹑,伯爵偏吩咐用兔肉。
看来这位新太太在老爷心里的分量,也就和这林子里随手可得的野味差不多,尝个新鲜罢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寂静中进行,只有刀叉与盘碟偶尔的轻响。
直到伯爵啜饮了一口酸涩的红酒,眉头再次蹙起,仿佛终于找到了切入话题的契机。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向万妮卡。
“万妮卡,你之前说你在黑石镇认识奥森?”伯爵的声音在如同半夜惊雷般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而他们的视线都落在这位庄园的新客人身上。
万妮卡勉强吞下虽然过咸显得寡淡的玉米汤,知道是该她上场的时候了,便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眼,陷入回忆。
“是的,爵爷。我……曾与他有过那么一段渊源。那是马奥老爷还在的时候,我作为马奥老爷的侍女和他有些交集。”
只是有些交集?伯爵暗忖。
恐怕是更亲密的关系。否则这女人当初在林子里,怎能凭着他和儿子的长相就断定他与奥森有血缘关系?
关于奥森是他儿子这件事,虽是不争的事实,但因他早年做过的一些阴私事,他从未正式对外公开。
这女人恐怕曾是奥森的枕边人,知晓许多私事。
但她究竟是奥森派来的细作,还是送上门来的把柄,还需细细打探。
“马奥……”伯爵咀嚼着这个名字,“我记得是派往黑石镇的税官,奥森是他的副官,你在他们身边,条件也算优渥,为什么想不开走了呢?还到了我的林子里?”伯爵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万妮卡。
“哦!我的爵爷,恐怕您还不知道黑石镇现在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万妮卡眼中闪现了一丝惊惧,“我的主人,马奥老爷,死啦!被奥森在那些庶民面前当场处刑!他死的惨啊!死的像怪物一样,死不瞑目啊!”
她眼睛里仿佛重现了当日血腥可怖的情形,就像看到恶鬼一样瑟瑟发抖。
她的话如同一记闪电,直击所有人的心脏,把他们的好奇心高高吊起,等待随时发落。
只见伯爵已放下了酒杯,神情变得严肃;二少爷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开始正襟危坐;四少爷放下了刀叉,将视线牢牢锁定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