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妮卡进一步试探道:“爵爷,我知道您与奥森关系匪浅。您能否告诉我,您与奥森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并保证不将我今日所言透露给他?说实话,我被这事吓坏了。奥森大人下令,不许我们将他的所作所为向外人透露半分,否则我这贱命就算完了。您若是他的亲人,就该规劝他不能再这样下去;您若是他的敌人,我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伯爵微眯着眼,打量着这个看似庸俗妩媚的女人。他看不透她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情流露。但他决定先把饵抛出去。
他摆出一副忧虑的样子,用右手抚着泛白的鬓角,“我是这孩子的父亲。你只管说,不必顾忌。无论他是好是坏,我都只能接受。若他真的残暴不堪,作为父亲,我更该纠正他。”
他浑浊的眼珠仿佛澄澈了片刻,像一位慈祥的父亲。不知为何,一旁的巴博特打了个急促的嗝。
万妮卡心中大定。伯爵与奥森的关系果然不出她所料。从在林子里看到家徽,到攀上伯爵,这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她要用语言和信息差作为利剑,插入那个她憎恶之人的心脏。
她挤出几滴泪,带着急于倾吐的激动:“奥森大人早就觊觎税官的位置!他不知怎的偷拿了马奥老爷的陈年旧账,跑去圣殿,当着神父和镇长的面一条条揭发,说老爷贪污税款、玩忽职守,把老爷说得十恶不赦!然后……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就在镇上的广场上,他亲手用剑……血……流了一地……马奥老爷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完就……”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身体因“恐惧”而剧烈抖动,好不可怜。但在那捂着脸的指缝后,她的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快意的光芒。
“咣当!” 二少爷巴博特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脸色发白,像是被那血腥的描述吓到了,嘴唇哆嗦着:“天哪……他……大哥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帕菲特放下了刀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他轻轻摇头,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沉痛:“父亲……我虽知兄长性格……刚烈,却不知他竟已变得如此……残暴嗜杀。这……这实在有违贵族风范,更悖逆了光明神的仁慈。”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被信仰和道德冲击后的痛惜。
伯爵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烛光下变换着颜色,先是因惊怒而涨红,继而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和那个逆子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而发白,最后,一切情绪沉淀下来,化为一片铁青。
他没有怒吼,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是比暴怒更可怕的、被彻底冒犯和背叛的冰冷杀意。
“哐啷——!”
毫无预兆地,伯爵猛地挥手,将面前盛着半只兔腿和土豆饼的银盘狠狠扫落在地!银盘撞击在坚硬的黑白地砖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食物和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侍立的女仆吓得惊叫一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二少爷巴博特也猛地一哆嗦,缩了缩脖子。万妮卡也被伯爵的这一出惊吓到了,呆愣愣地忘了哭泣。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银盘在地面微微震颤的余音。
伯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那风暴般的怒意被他以一种惊人的自制力强行压了下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我……没有管教好。”伯爵的声音嘶哑,带着沉痛与疲惫,他看向四少爷帕菲特,又像是透过他看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我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难怪……难怪他上次来信,言辞闪烁,还以边境不安为由,向我要求调拨更多的士兵给他。”
帕菲特立刻接上,眼神充满“忧思”:“父亲,大哥突然要兵,又是在他……做出那等骇人之事后。这恐怕不只是为了边境防务那么简单。我们不得不防。”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伯爵看向这个年级尚小却心思缜密的儿子。
“大哥既然开口要人,我们若断然拒绝,恐怕会立刻激化矛盾,让他狗急跳墙。” 帕菲特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看不见的线,“不如……先答应他。派些人手过去,一来可以暂时稳住他,让他觉得父亲您……至少还没有完全放弃他,或者,至少还在犹豫;二来,我们派去的人,正好可以暗中探查黑石镇的虚实,大哥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伯爵,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清晰:“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再暗中去信给侯爵大人,以及皇都的几位叔伯,将大哥所为据实以告,请他们定夺。届时,我们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伯爵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这个计划,既顾全了表面,又暗藏杀机,确实比直接冲突要稳妥得多。他看着帕菲特那张愈发俊美英气的脸,那朝气蓬勃的身姿,聪明伶俐的头脑,再看看自己逐渐苍老的皮肤,心中那点满意再次被一丝更深的忌惮所覆盖。
这孩子,才十六岁,思虑竟已如此周全,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这份心机和手段,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感觉并不让人愉快。
“派谁去?” 伯爵问,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这时,帕菲特看向对面的巴博特,语气诚挚:“父亲,二哥一直想为您分忧。这次去黑石镇,明面上是响应大哥调兵的请求,派些人过去协助防务,二哥作为大使,身份合适,也不会过于引人怀疑。正好可以让二哥历练一番,也替父亲看看那边的真实情况。”
巴博特正在为那打碎的盘子心有余悸,听到这话,立刻苦了脸:“我?去黑石镇?那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地方?父亲,我……我最近身体也不太舒服,而且城里还有些……”
“够了!” 伯爵不耐烦地打断,眼中尽是失望与不耐,“你看看你,成日里游手好闲,除了在女人堆和宴会上打转,你还会什么?成家不成,立业更无!你还想这样混到什么时候?我还能指望你为我、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巴博特被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不敢再辩。
帕菲特温声劝道:“二哥,父亲也是为你好,想让你立些功劳。这次去,若真能探明大哥那边的虚实,便是大功一件了。”
伯爵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帕菲特的话,盯着巴博特:“你去。带一队人,就按帕菲特说的,明面上是去协防。给我把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
巴博特垂下眼帘,掩盖住了眼中一丝心中肚明的嘲讽之色,“是,父亲。”
这时,万妮卡怯怯地插话,仿佛才从惊吓中缓过神,努力回忆道:“爵爷,少爷们……我逃出来前,听镇上的人议论,说奥森,很看重那个‘魔法灯’的生意。说那灯不用油蜡,亮如白昼,还能调节明暗,神奇得很。在黎波澾,卖得极好,价格高昂,供不应求。奥森似乎投入了很多,作坊也越开越大……”
“魔法灯!” 伯爵的瞳孔再次收缩,这一次,惊讶中混杂了更深的愤怒和被隐瞒的羞辱。这么重要的、能带来巨额利润的产业,奥森竟敢瞒得滴水不漏!反而用边境不安这种借口向他索要兵员和资源!
“你必须去!” 伯爵对巴博特喝道,目光如刀,“给我看清楚,那灯到底怎么回事!奥森靠它赚了多少钱!还有,他在黑石镇,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父亲放心,” 帕菲特再次开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二哥此去,明面上的护卫,我会从城防军里挑些老实但不算顶尖的好手。另外,我身边那个叫托尼的随从,做事细致周全,有些身手,让他跟着二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巴博特,眨了眨眼睛,“二哥不是一直觉得我那儿那个女侍尤娜,舞跳得不错,人也伶俐么?我已经问过她,她愿意跟着二哥去,路上也能伺候二哥起居,解个闷。”
巴博特一听尤娜的名字,眼睛顿时亮了亮,那是个身材火辣、眉眼风骚的舞女,他垂涎已久。没想到四弟这么“懂事”。
伯爵看了帕菲特一眼,对他这种安排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办。”
这时,伯爵像是才想起万妮卡,转向她:“你对黑石镇熟。这次,你也跟着巴博特一起去。有你引路,也方便些。”
万妮卡心里猛地一沉。再去黑石镇?面对奥森?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奥森若知道她在伯爵面前这般搬弄是非,绝不会放过她!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是真的慌了。
“老爷……” 她急急起身,也顾不得礼仪,绕过半个餐桌,快步走到伯爵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恐惧和哀求,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温热的气息和若有似无的、廉价浓郁的脂粉香气拂过伯爵的耳廓。
伯爵听着,之前纠结坚硬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看向万妮卡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抬起手,似乎不经意地,在她因为俯身而更显触目的饱满曲线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安抚意味。
“罢了。” 伯爵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对众人,也像是对万妮卡宣布,“你刚经历惊吓,又长途跋涉,先在这里好好将养些时日。黑石镇……暂时不必去了。”
万妮卡如蒙大赦,娇俏地就着伯爵的抚摸轻轻蹭了蹭,像只温顺的狐狸:“谢谢老爷体恤。”
而这一切都被二少爷和四少爷看在眼里,心里对于这个女人的手段和价值再次提高了一个档次。
晚餐在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食物早已凉透,无人再有胃口。烛火摇曳,将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伯爵摇铃示意晚餐结束。众人起身。
伯爵看了万妮卡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柯林斯,送万妮卡太太到我房里休息。”
“是,老爷。” 柯林斯管家躬身,对万妮卡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远在黑石镇的奥森此刻还不知道,针对他的一场刺探和阴谋离他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