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屋里很安静,羽灯的光在窗纸上铺出一层淡淡的白。风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谁提前收走了。这样的清晨总会让人误以为世界比平日更宽容一些——至少在它真正开始说话之前。
我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不是困,也不是紧张。只是没有必要把“开始”提前。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按它自己的方式往下走,不需要我配合加速。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步伐的间距很匀。我甚至不必猜测来人是谁。脚步停在门前,短暂停顿了一息。
“衡阳。”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低,却很清楚。
“该走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衣物摆放得整齐,袖口的线头被母亲前两天缝过,摸起来比以前更顺。护翼扣环的金属略凉,贴在掌心时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把记录符、身份牌按顺序放好,没有多看第二遍。
推开门,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
他换了执事用的外袍,颜色比平日深,袖口收得很紧。那件外袍让他看起来和往常不同,却又没有真正不同——只是他站回了自己熟悉的位置。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
“路上别停。”他说。
我点头。
我们没有再交谈。
院子里的水缸边有一只小鸟停着,羽色灰白,像是刚从夜里醒来。它歪头看了我们一会儿,又扑棱着飞走,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跟在父亲身后出门。
街道还暗着,只有羽灯在高处亮着,光线均匀,没有阴影。巷子里偶尔有人影出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父亲走得很稳,没有刻意加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走到主街时,天色开始发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声音不重,却稳定。有人从旁边的门里出来,看到父亲,便低头行礼。父亲点头回礼,动作熟练,没有多余情绪。
我在他身后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某一次。
那时我还小,跟着他去羽籍殿。他站在案前抄写族册,笔锋一丝不乱。我曾以为那只是他的工作,后来才知道,那也是他对世界的理解——只要记录清楚,世界就不会混乱。
“今天你在外院。”父亲忽然开口。
“嗯。”
“我在记录处。”他说,“若有人问你什么,按流程答。”
“嗯。”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上渐渐有人了,却不喧闹。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各自保持距离,没有交谈。像是某种无形的线把他们牵引着,避免队伍发生任何偏移。
走到岔路口,父亲停下脚步。
这里开始分路,一条通向外院集合区,一条通向记录处。父亲站在路口,目光短暂落在我身上。
“外院集合。”他说,“按流程来。”
我点头。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
风从街口吹来,很轻,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我把外袍拢紧,沿着石阶往外院方向走。
城门已经开放。
巡查执事站在门侧,核对身份,示意通过。轮到我时,他扫了一眼记录符,动作很快,没有停顿。我走过城门的那一瞬间,隐约闻到熏香味,淡淡的,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飘来。
外院的路比城内更干净。
石阶被清理过,边角没有尘土,连昨夜落下的羽叶都不见了。天空仍然很高,云层的高度恰到好处,不低也不散。世界像被擦拭过一样,安静而整洁。
我走到一半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衡阳!”
声音很熟,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精神。
我回头,看见陆燃从后面追上来,外袍扣得不太规整,护翼倒是戴得很牢。他跑得快,脚步却不乱,像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你走这么快。”他靠近时才放慢,呼吸略乱,却笑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已经到了。”
“我没有走快。”我说。
“那就是我走慢了。”陆燃不认输,“我本来想早点出门的,结果我娘在门口盯着我喝了一碗热汤——你知道吗,她那种眼神,像是我不喝就会立刻倒在路上。”
我没有笑出声,只是看着他。
陆燃总能把所有事情讲得很轻松,好像世界再怎么严肃,也无法真正压住他。
“顾行呢?”他往前看了看。
“应该在前面。”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