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温热,带着水汽的潮湿。李怜愁试图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起眼,直视他:“若他真有隐情呢?若他口中的‘夫人’,真与我有什么关联呢?”
周无渡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李怜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从前在京城,你可不会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费这么多心思。”
这话说得刻薄,李怜愁脸色白了白。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王爷若觉得我多事,以后这些琐碎,我不插手便是。”
她转身要走,周无渡却一把将她拉回来。力道太大,她整个人跌坐到他腿上,被他圈在怀中。水汽蒸腾上来,氤氲了视线,他的脸在烛光和水雾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说,手臂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你看着别人,不习惯有人那样叫你,不习惯你为旁人费心。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可李怜愁听懂了。她靠在他怀中,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无渡,”她轻声唤他名字,“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无渡没回答。他只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他唇上还带着水汽的湿润,有些凉,可气息是热的,滚烫地熨帖过来。李怜愁僵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她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指尖触到那些凹凸的伤疤,心里那点酸软更甚。
吻渐渐加深。周无渡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抚过背脊,最后扣住后颈,将她压向自己。水汽氤氲中,呼吸交错,唇齿缠绵,那些故作疏离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太熟悉了,彼此的体温,气息,甚至细微的反应,都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良久,周无渡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重。他看着她氤氲水汽的眼睛,微肿的唇,低声说:“他叫你夫人,我不愿意。”
李怜愁心跳如鼓,耳根烫得厉害。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可以叫。”
话音落,她自己先怔住了。周无渡也愣住了,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深浓的笑意,那笑意太真切,冲淡了所有冷硬,让他看起来几乎有些……温柔。
他低头,又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次很轻,带着珍重的意味:“愁愁。”
两个字,被他念得千回百转。李怜愁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北关的夜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书生醒了。
这回他神志清明了许多,靠在床头,脸色仍苍白,眼神却很清澈。见周无渡和李怜愁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怜愁按住了。
“你伤未愈,不必多礼。”她说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周无渡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姿态戒备。
书生看了看周无渡,又看了看李怜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苦笑一声,开口道:“在下宇文邶,西绥旧民。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说话时口音纯正,用词文雅,不似寻常牧民。周无渡眸光微沉:“西绥旧民?我看你谈吐,倒像是读过书的。”
宇文邶点头:“家父曾是西绥国子监的博士,国破后,携家眷流落至此。我自幼随父亲读书,后来……后来入赘了北关王庭,做了驸马。”
这话一出,周无渡和李怜愁皆是一怔。北关王庭的驸马?北关王庭连年动乱,一直不安稳,新王上位不到十年,想必说的就是新王。
宇文邶似是看出他们的疑惑,继续道:“半月前,图瓦、巴布、喀戎三部联手攻入哈兰城,王庭几乎沦陷。我的妻子……”他声音哽了哽,眼圈泛红,“图兰公主,已怀有六个月身孕,被巴布首领……虐杀于殿前。几日后,三部落会继续联手出兵讨伐,哈兰城,如今已是人间炼狱。”
房间里一片死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
周无渡神色凝重。他确实知道北关近来不太平,前世这时候再过不久,北关王庭就要被三部推翻,北关王被擒,公主惨死。只是那时他一心谋划回京夺位,对北关内乱作壁上观,并未深究其中细节。后来北关三权分立,与东庆倒也相安无事。
可现在听宇文邶说起细节,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三部联手,时机如此巧合,偏偏在他被遣送北关时发动政变。而前世,他的确知道太子周霆灿确实与这三位新主有过往来……
“你如何知道这些细节?”周无渡盯着宇文邶,“又为何会重伤倒在我东庆军营附近?”
宇文邶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怜愁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丝恍惚的眷恋。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当日城破时,我就在殿中。亲眼看着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死在眼前。图兰用自己换我一命,我拼死逃出,一路被追杀,重伤之下,只能往东庆边境逃。因为我知道,东庆的靖王殿下,近日会抵达北关。”
周无渡瞳孔骤缩:“你知道本王会来?”
“北关如今十一州二十八部,看似一盘散沙,实则暗流汹涌。”宇文邶看着他,眼神恳切,“三部虽暂时得势,但北关王旧部仍在抵抗,其余各部也各有算计。殿下此时来北关,若能抓住时机,或可收服人心,在北关站稳脚跟。而我要的……是报仇。”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宇文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殿下他日平定北关时,能将巴布首领的人头,留给我。”
因为前情,周无渡本不愿相信此人。可宇文邶却一直看着李怜愁,眸中神色,他竟有几分感同身受。
“因为贵妇人,实在与亡妻十分相像。”宇文邶缓缓吐出一句。
“你的亡妻?”
“嗯。我的亡妻,就是被巴布首领杀害的图兰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