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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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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这几日就出发,但一行人粮草短缺,所以暂时决定再耽搁一日,稍微整饬一番。

晨光初透窗纸时,周无渡已起身更衣。肩伤结了层薄痂,动作间仍有些滞涩,他却不在意,自己对着铜镜将衣带系得齐整。李怜愁进来时,他正将最后一根束发的银簪插稳,玄色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今日天气好,他们都去采买,我们也出去走走?”他转过身,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日吃什么。

李怜愁立在门边,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药碗。她看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肩头,又垂下眼去:“你的伤还未好全,不宜走动。”

“无妨,只在附近集市转转。”周无渡走过来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药汁浓苦,他眉心都不曾动一下,只将空碗递还她,“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僵了。”

这话说得平淡,李怜愁却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恳切。她想起前世在北关时,他也曾这样,伤未愈便要出去巡营,她劝不住,只能夜里偷偷给他多换一次药。那时心里是恼的,恼他不爱惜自己。如今想来,或许他只是……不想被困着。

“我去换身衣裳。”她终是松了口。

周无渡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细纹:“不急,慢慢来。”

边城的集市开在镇东头一片空地上,摊贩不多,货物也简单。毛皮、药材、粗糙的铁器、自家酿的烈酒,还有从更北处换来的异族饰品。赶集的多是附近屯田的军户和牧民,男人穿着厚实的羊皮袄,女人包着头巾,脸被北地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周无渡与李怜愁走在其中,颇有些扎眼。他一身玄袍虽已是最简朴的式样,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腰间悬的玉佩温润生光。李怜愁则是一袭素白,外罩月白缎面斗篷,风帽边缘一圈银狐毛衬得脸愈发小巧。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要买些什么?”周无渡问。他步子放得慢,迁就着她的速度。

李怜愁目光扫过两旁摊位:“看看药材罢。军中常用的几味,若能补些最好。”

他们在一家药材摊前停下。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认得几味常用草药,见李怜愁挑拣得仔细,便多问了一句:“夫人懂医?”

“略知皮毛。”李怜愁拿起一块黄芪对着光看成色。周无渡站在她身侧,手虚虚护在她腰后,防着来往行人撞到她。这动作做得自然,李怜愁却察觉了,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又慢慢放松。

买了黄芪、当归、甘草,用油纸包好。范钟跟在后面接了,默默付钱。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竹篾编的筐里堆着些拨浪鼓、小木马、彩绘的泥人儿。都是给孩童玩的物事,手工粗糙,颜色却鲜亮。

李怜愁脚步顿了顿。

她伸手拿起一个拨浪鼓,红漆的木柄,两面蒙着羊皮,绘着简单的如意纹。轻轻一转,鼓槌敲打皮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状笑道:“夫人给孩子买的?这鼓结实,摔不坏。”

李怜愁没应声。她握着那柄拨浪鼓,指尖摩挲过木柄粗糙的边缘,许久,才抬眼看向周无渡。

“若嘉儿长大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若他还是想上战场,你会拦他么?”

周无渡正看着摊上另一个小木马,闻言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底深处那点竭力压着的、却还是透出来的光。是试探,也是惧怕。

他沉默了片刻。集市上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了,风声,人语,牛羊的叫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她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着他。

“不会。”他最终说,语气平静,“若那是他的志向。”

李怜愁眼底那点光骤然暗了下去。她垂下眼,将拨浪鼓轻轻放回竹筐里,放得很稳,没发出一点声响。

“走吧。”她说,转身往前走。

周无渡跟上去。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是那半臂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了些,他玄色的袖角几乎要碰到她月白的斗篷边。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交叠。他们又买了些米面、盐巴,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要用的东西。范钟和两个亲卫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乍一看,倒真像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家人赶集。

只是这一路,李怜愁没再说话。

入夜后,风又紧了。窗纸被吹得扑簌簌响,烛火也跟着摇曳。

李怜愁替周无渡换过药,将染血的布条收进铜盆里。热水是凝春刚送来的,还冒着白汽。她拧了帕子,仔细擦净他肩背伤口周围的血迹。药膏是新调的,加了冰片和薄荷,敷上去清凉镇痛。

周无渡安静坐着,背脊挺直。烛光将他侧影投在墙上,轮廓分明。等李怜愁替他重新缠好布条,打好结,他才开口:“手谈一局?”

李怜愁抬眸看他。

“长夜无事。”周无渡说着,已起身去取棋盘棋子。那是一副云子,黑子墨玉般沉郁,白子羊脂般温润,装在紫檀木的棋盒里。他将棋具在窗边小几上摆好,又添了盏灯。

李怜愁净了手,在他对面坐下。她执白,他执黑。起初落子都慢,嗒,嗒,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风声呜咽,窗内烛火轻摇,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平稳而有节律。

下了约莫三四十手,局势初现端倪。周无渡的黑子取外势,开阔疏朗;李怜愁的白子重实地,绵密扎实。两人棋风迥异,却意外地势均力敌。

周无渡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条出路,这才抬起眼:“白日里在集市,你问我若嘉儿想上战场,我会不会拦。”

李怜愁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同命数。

“我说不会。”周无渡继续道,声音不高,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沉,“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他性命,也不是因为我要他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是因为我知道,拦不住。若一个男儿心里真有了那份志气,你越拦,他越要去。就像……就像我当年。”

李怜愁终于抬眼。烛火在她眸子里跳动,映出一点复杂的光。

“我十四岁请缨来北关,父皇不准,母后哭求,朝臣劝谏。”周无渡看着手中的棋子,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嘲是叹,“可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留在宫里,我永远是个不受宠的庶长子,活得憋屈,死得无声。来了北关,至少刀剑明明白白,生死也明明白白。”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所以若嘉儿真有那份心,我会教他如何握剑,如何看舆图,如何排兵布阵。我会让他知道战场不是儿戏,每一寸土都是用血换来的。然后,让他自己选。”

李怜愁捏着白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垂眸看着棋盘,许久,才落下一子。这一子下得有些重,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

“若真如此,那我无话可说。”李怜愁抬眼,“可是,不要让嘉儿成为你与太子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此言一出,周无渡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

“我知道。我自当竭力护佑他。不论何事,我都会先与你商议。”

“前世你不是这样。”短暂沉默之后,李怜愁继续执棋,“前世你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军务,朝局,甚至……甚至你心里的打算。”

周无渡喉结动了动:“那时我以为,这是保护。”

“保护?”李怜愁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整日提心吊胆,猜东猜西,这就是保护?”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两世积压的委屈和愤懑。

周无渡看着她,烛光下她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掉下来。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闷。

“我错了。”他说,声音低哑,“那时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以为把风雨都挡在外面,给你一个安稳的后院,就是对你最好。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只要那份安稳。”

李怜愁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风还在刮,窗棂咯吱作响。

“周无渡,”她轻声说,“我不是一株只能养在暖房里的花。我会呼吸,会思考,会痛会怕也会恨。你不能……不能连知晓的权利都剥夺。”

周无渡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指尖冰凉,他掌心温热。她没有挣开。

“今后不会了。”他看着她侧脸,一字一句,“军务,朝局,我的打算,好的坏的,都告诉你。你若想听,我就说;你若想问,我就答。绝不再瞒。”

李怜愁转过头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眸子映得水光潋滟。她看了他许久,才轻轻点头:“好。”

棋局继续。之后的步子,两人都下得慢了些,仿佛方才那番话耗去了太多气力。最终数子,白胜半目。

周无渡看着棋盘,笑了:“输给夫人,心甘情愿。”

李怜愁收拾棋子的手顿了顿:“不过是侥幸。改日再下。”

“好。”周无渡应得干脆,“改日再下。”

他将棋子一枚枚收进盒中,动作仔细。李怜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烛光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显得……有些温柔。

她移开目光,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栓,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明日出发吧,伤已无碍了。”

李怜愁回过头。周无渡仍坐在灯下,手里握着最后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玉质。

“嗯。”她应了一声,将窗户关严。风声被隔绝在外,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第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院子里已有人声。

范钟在指挥亲卫收拾车马,行李昨夜便打点好了,只剩些随身细软。凝春和知夏忙着将最后几包药材装箱,动作利落,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李怜愁起得早,正在检点药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周无渡从里间出来,已换好一身劲装,墨色衣袍束着革带,衬得肩宽腰窄。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走动时肩背挺直,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都备好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差不多了。”李怜愁合上药箱,“你的伤……”

“无妨。”周无渡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整理那些瓶瓶罐罐。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李怜愁一怔,抬眼看他。

“有件事,得告诉你。”周无渡看着她,目光坦荡,“这几日伤好得慢,是我故意的。”

李怜愁神色平静,心下了然。

“用的药减了分量,夜里也不肯好好躺着。”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就想……多留你几日。”

院子里传来马匹的响鼻声,范钟在催促什么。这些声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李怜愁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她看着周无渡,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没有躲闪,没有辩解,就这么直白地摊开来,等着她发落。

半晌,她抽回手,转身继续收拾药箱。动作有些重,瓷瓶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以后不要这样。”她背对着他说,声音绷得紧,“我未必会心疼。”

周无渡却从身后握住她肩膀,将她转过来。他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李怜愁抬眼瞪他,却见他低头,将她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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