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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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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触到温热的皮肤,微微扎手的胡茬,还有……那日清晨她指尖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掐痕。

“可是那日早上,”他看着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妻分明挂心得紧。我发热说胡话时,你整夜守着,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额温。我疼得皱眉,你上药的手就会轻三分。”

李怜愁耳根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是因为为医者仁心。”她偏过头,声音倔强,“换了旁人,我也一样。”

“是么。”周无渡低笑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手心发麻。他终于松开手,却仍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就当是我自作多情罢。”

他退开一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她:“车马已备好,一刻钟后出发。”

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李怜愁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她慢慢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握紧。

院子里传来范钟的吆喝声,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凝春推门进来:“小姐,该走了。”

李怜愁深吸一口气,提起药箱:“走吧。”

晨光破晓,车队驶出边城客栈,一路向北。

离了边城,景致愈发苍凉。

官道渐渐狭窄,两旁不再是农田村落,而是望不到头的荒原。枯草在风里伏倒又扬起,一片焦黄。远山如黛,在天际勾出冷硬的线条。天空是高远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马车颠簸得厉害。李怜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周无渡与她同乘,起初还坐着,后来大约是累了,便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他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走了大半日,他忽然睁开眼:“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北关地界了。”

李怜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座巍峨山脉横亘在前,山体黝黑,山顶覆着白雪,在灰白天色下显得肃穆而孤绝。

“那是北邙山。”周无渡说,“翻过山,才算真正进了北关。”

他说话时仍靠着车壁,姿态放松,声音也不高,像在闲谈:“我第一次过北邙山时,十四岁。带我的老校尉说,这山埋了不知多少将士的骸骨,夜里能听见鬼哭。我那时不怕,只觉得……悲壮。”

李怜愁转回头看他:“现在呢?”

周无渡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现在知道,鬼有什么可怕。活人才可怕。”

车队开始上山。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更厉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周无渡坐直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眉头微蹙。

“这段路马车不好走。”他放下帘子,看向李怜愁,“换骑马吧,稳妥些。”

李怜愁点头。她今日穿的也是骑装,素白色,窄袖束腰,便于行动。周无渡先下车,伸手扶她。他掌心温热,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稳而克制。

范钟牵来两匹马,一匹玄黑,一匹雪白。周无渡翻身上了黑马,又俯身朝李怜愁伸出手:“上来。”

李怜愁怔了怔:“我自己骑……”

“这段路险,你控不住马。”周无渡语气平静,手仍悬在半空。

她看着他,又看看那匹高大的白马,终是将手递过去。周无渡握住,稍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双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缰绳,将她虚虚圈在怀里。

“坐稳。”他在她耳畔说,气息拂过她鬓发。

李怜愁背脊微微僵直。太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膏清凉的气息。他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了几层衣料,仍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马匹开始前行。山路果然险峻,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周无渡控着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风吹起他的鬓发,有几缕拂过她脸颊,痒痒的。

“怕么?”他忽然问,声音低低的,响在她耳边。

李怜摇头。她确实不怕,只是……有些不自在。

周无渡似乎察觉了,往后稍退了退,在她背脊和他胸膛之间留出一点空隙。不多,但足够让她呼吸顺畅些。

山路转过一个急弯,马蹄踩落几块碎石,咕噜噜滚下山崖,许久才传来隐约的回响。李怜愁身子一晃,周无渡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扶住她的腰。

那一扶很短暂,力道却不容置疑。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温热透过布料传来。李怜愁心跳漏了一拍,周无渡的手已松开,重新握回缰绳。

“当心。”他说,语气如常。

之后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风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李怜愁渐渐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他胸膛宽厚,手臂稳当,在这险峻山路上,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北邙山的山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可她窝在他怀中,竟不觉得冷。

翻过北邙山,天地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平原,远处可见蜿蜒的土黄色城墙,那是北关防线。更远处,雪山连绵,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周无渡勒住马,望向远方。许久,才低头对怀中的李怜愁说:“到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李怜愁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语气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车队继续前行,在黄昏时分抵达北关大营。

营门高耸,以粗木和夯土筑成,门前立着两座瞭望塔,塔上有兵士执戈而立。见车队来,营门缓缓打开,门内黑压压站了两列将士,甲胄在暮色中闪着冷硬的光。

周无渡抱着李怜愁下马,将她稳稳放在地上。他自己却未立刻松开手,而是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跟着我。”

他转身,面向列队的将士。方才在马背上那点温和神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的、属于统帅的威严。他肩背挺直,步伐稳健,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怜愁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月白衣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她深吸一口气,抬眸平视前方,神色平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上前行礼:“末将陈锋,恭迎王爷!”

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平添几分悍勇之气。他行礼时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洪亮如钟。

周无渡颔首:“陈副将辛苦。”他侧身,执起李怜愁的手,面向众将士,声音清晰传开:“此乃本王王妃,李氏怜愁。”

众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参见王妃!”

李怜愁心头一震。这场面她并非没有经历过,前世她以王妃身份入宫赴宴,也曾受众人跪拜。可那是在京城,在锦绣堆里。而眼前这些人,是真正在沙场上搏过命的将士,他们膝下有血,肩上有伤,眼里有刀光剑影沉淀下来的锐利和沧桑。

周无渡握紧她的手,继续道:“此后,王妃之令,于后勤、医药、粮草诸事,如本王亲临。尔等需谨遵,不得怠慢。”

这话掷地有声。陈锋率先抱拳:“末将领命!”

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震营门。

周无渡这才松开李怜愁的手,转向陈锋:“营中近来如何?”

“回王爷,一切安好。”陈锋答道,又顿了顿,“只是西绥遗民那边,有些异动。昨日河谷传来消息,说是有外人潜入,与赫连重首领密谈许久。”

周无渡眉头微蹙:“什么人?”

“尚未查明。”陈锋道,“赫连重首领不肯细说,只让转告王爷,万事小心。”

周无渡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先安顿吧。”

一行人进入军营。营中道路以碎石铺就,两侧是整齐的营帐,中央空地上立着旗杆,一面“周”字大旗在暮色中飘扬。兵士们正在操练,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钢铁的气息。

李怜愁默默观察着。她看见陈锋跟在周无渡身侧,低声汇报军务,态度恭敬而干练。另有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眼睛细长,透着精明。

“王爷。”那人行礼,“徐茂恭迎王爷回营。”

周无渡脚步未停:“徐军师。营中文书可都整理好了?”

“已备妥,待王爷过目。”徐茂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怜愁,又迅速垂下,“这位便是王妃?果然仪态万方。”

李怜愁微微颔首,没说话。她总觉得这徐茂看人的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还有一人站在稍远处,是个年轻将领,约莫二十五六,面容白净,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与周围那些粗犷的将士格格不入。他见周无渡看过来,忙上前行礼:“末将赵允,见过王爷。”

周无渡看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李怜愁注意到,周无渡对赵允的态度,比对陈锋和徐茂都冷淡许多。

一行人来到军府。所谓军府,其实只是几间稍大的土坯房围成的小院,正厅用来议事,东西厢房住人,后院是厨房和马厩。比之京城王府,简陋得如同寻常农户之家。

凝春和知夏忙着将行李搬进东厢房。周无渡与李怜愁站在院中,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必如此。”李怜愁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当众予我那样的权柄……我未必担得起。”

周无渡转过身看她。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将那些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他摇头:“你即提出要与我平等,我自然应该予你万千尊重。这不是施舍,是认可。”

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安心,你担得起。我看过你处理药材,看过你安抚伤兵,看过你在风雪中策马而来时的眼神。愁愁,你有胆识,有谋略,只是从前……我没给你施展的机会。”

李怜愁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他眼底有认真,有信任,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沉甸甸的,像酿了许多年的酒。

“况且,”周无渡继续道,声音低了些,“在这里,你我更需一体同心。外有敌虏,内有暗箭,这里是真正的战场。我得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

最后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李怜愁心口一热,又有些发酸。她别开眼,看向天边那抹将逝的霞光。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周无渡还想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范钟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抱拳道:“王爷,陈副将来报,西绥遗民暴乱了!赫连重首领派人来求援,说河谷遭袭,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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