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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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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朵血花太过刺眼,不知是何缘故,看起来触目惊心。连从不喊疼的周无渡都忍不住按在伤口上,嘴角溢出一声闷哼。

李怜愁不得不脚步顿住。

周无渡低着头,按在伤口的指缝间渗出血来。他额角渗出冷汗,唇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呼吸也更重。

李怜愁站在原地,终究不忍,快步走回来。

“松手。不要碰。”她说。

周无渡抬起眼,那双灰绿色的眸子在烛光里映着她的影子。他慢慢松开手。李怜愁俯身,解开刚系好的布条,发现伤口边缘裂开了,血正从一道不算深但挺长的口子里往外涌。

她皱眉,取来干净的棉布按住伤口。

“刚才还好好的。”她低声说,手下动作没停,重新清洗上药。

周无渡靠在床头,任由她摆布。等她又缠好新的布条,打好结,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伤势太深。可能刚才起身时扯到了。”

李怜愁没接话。她收拾着沾血的布条和药瓶,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收拾完,她直起身,看着他:“今晚我守在外间。若再出血,或是有发热,叫我就是。”

周无渡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

周无渡看着那扇门,许久,才缓缓躺下。肩背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他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很快被疲惫掩盖。

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她安置在榻上的声音。

他闭上眼。

这一夜,李怜愁确实没睡踏实。她躺在外间窄榻上,听着里间的动静。周无渡的呼吸声起初有些重,后来渐渐平稳,但偶尔会传来翻身时压抑的闷哼。她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手里无意识攥着被角。

前世在边关,他也受过很多次伤。有次被流箭射中胸口,险些丧命。她守了他三天三夜,那时候她怀着女儿,月份已经大了,行动不便。累极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来第一眼总是去看他的呼吸。

那时候怕他死。

后来怕他活。

怕他活得越来越好,离她越来越远。

李怜愁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粗糙的土墙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凝春端着热水站在门外,小声说:“小姐,范侍卫说王爷的伤好像又加重了,夜里发了低热。”

李怜愁立刻坐起身,披衣下榻。

里间,周无渡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见她进来,他抬眼,脸上确实有几分病态的潮红,唇色却苍白。他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怜愁走过去,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微烫。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问。

“半夜。”周无渡答得简短,声音比昨天更哑了些,“不妨事,受伤,在所难免。”

他声音喑哑,所以惜字如金。

李怜愁没理会他这话,转身对春、夏道:“凝春,昨天郎中走前留了退烧药,你去煎上。知夏,你去让厨房熬些清粥。”

二人应声去了。

李怜愁重新在床边坐下,拆开布条检查伤口。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边缘有些发白,是发炎的迹象。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抬眼看他:“你昨夜是不是没好好躺着?”

周无渡顿了顿:“睡不着,起来坐了会儿。”

“坐了多久?”

“不久。”

李怜愁不再问,只是重新清洗伤口,敷上新的药。这次她用了另一种药粉,气味更刺鼻些。周无渡眉心跳了跳,但没出声。

等包扎好,凝春和知夏也端了药和粥进来。

李怜愁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他。周无渡接过,一饮而尽。她随即又递上粥碗,这次他没接,只是看着她。

“手没力气。”他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怜愁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潮红未退,眼里有血丝,确实是一副病中虚弱的模样。她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送到他唇边。

周无渡张口吃了。

一勺一勺,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周无渡吞咽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边城早起的小贩吆喝声远远传来,混着驴马的嘶鸣,市井的生气隔着墙壁透进来。

一碗粥吃完,李怜愁放下碗,取过帕子递给他。周无渡接过,擦了擦嘴角。

“谢谢。”他说。

李怜愁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午后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愁愁。”

她停下,没回头。周无渡行军多年,身体素质异于常人,此等伤势,远不应该如此。

他却偏偏要这样。

李怜愁心绪复杂,可也并未当场拆穿。

周无渡的伤反反复复,养了三四天也不见大好。

李怜愁每日来换药三次,晨起、午后、睡前。她话不多,再面对周无渡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认认真真上药,动作仔仔细细,每次换药都要把伤口周围清洗得干干净净,再敷上不同的药。

有时是清凉镇痛的,有时是活血生肌的,全看伤口当日的状况。

周无渡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从不喊疼,也从不抱怨药苦。只是每次换药时,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脸上,看她微蹙的眉,看她专注的眼,看她抿紧的唇。

第三天午后,李怜愁换完药,忽然问:“江太医从前给你配置的止痛药,还有么?”

周无渡抬眼:“有。怎么?”

“给我看看。”

周无渡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李怜愁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掌心细看。药粉呈暗红色,气味辛辣刺鼻。她用手指捻了捻,眉头皱得更紧。

“早先在王府,我细细研究过,这药性子太烈。”她说,“虽能止痛,但实际上会刺激伤口,延缓愈合。你肩上的伤一直红肿不退,是用了这药吧。”

周无渡沉默片刻,道:“伤口太痛,若不用,睡不着。”

“你小心会对此药成瘾。”李怜愁收起那瓶药,“从今天起,若非必要,不要再用了。”

她语气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周无渡看着她,忽然笑了:“好,听你的。”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怜愁心头莫名一跳。她别开眼,收拾药箱。

这天夜里,周无渡的烧终于退了。

李怜愁睡前来看他时,他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边城志略,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烛光映着他侧脸,轮廓比前几日清晰了些,脸色虽还苍白,但已无病态潮红。

见她进来,他放下书:“还没睡?”

“来看看你。”李怜愁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正常。她又查看伤口,红肿确实消了些。“看来换药是对的。”

周无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李怜愁直起身,正要离开,他忽然问:“明天能下床走走么?”

“再躺一天。”李怜愁说,“伤口刚有好转,不宜多动。”

“在屋里走走也不行?”

“不行。”

周无渡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李怜愁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狼犬。那狗受伤时也是这样,安静地趴在角落,眼睛却一直跟着人转。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若是闷了,可以让范钟找些书来。”

“我不闷。”周无渡说,“你陪我坐会儿就行。”

李怜愁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她犹豫片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二更天了。边城的夜寂静空旷,梆子声显得格外清晰悠长。

“你小时候,”周无渡忽然开口,“是不是很怕黑?”

李怜愁一怔:“怎么问这个?”

“听你二哥说的。”周无渡看着她,“他说你小时候不敢一个人睡,总要嬷嬷陪着,还要点一盏小灯。”

李怜愁沉默。确实有这样的事。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母亲刚去世,夜里常做噩梦,醒来总是哭。二哥就抱着她,给她讲故事,直到她睡着。

“二哥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她低声说。

“有次喝酒,他提起的。”周无渡说,“他说你表面看着温顺,其实胆子小得很,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

李怜愁垂下眼。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现在不怕了。”她说。

“我知道。”周无渡声音很低,“现在是你让别人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怜愁却听懂了。她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

“不早了,睡吧。”

她吹灭蜡烛,走出房间。黑暗中,她听见周无渡在身后轻声说:“晚安,愁愁。”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应,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凝春已经铺好床。李怜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烛光昏黄,镜中人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姐,”凝春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王爷的伤好像好多了。”

“嗯。”

“那咱们是不是快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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