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渡猛地从自己怀中掏出那块残玉。李怜愁也几乎同时,取出了贴身收藏的、母亲留下的那半块。三块玉,被并排放在床边简陋的木桌上。
烛火跳跃着,将玉的光泽映得流动起来。宇文邶那块残片,无论玉质、纹路,还是断裂的痕迹,都与另外两块如出一辙。周无渡颤抖着手,将三块碎片尝试着拼凑,一个圆环,只差六分之一。
宇文邶死死盯着那拼合的玉佩,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抬头,急切地看向李怜愁,手指着她那块大的残片:“这个……这个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李怜愁心乱如麻,指尖冰凉。她稳住声音,答道:“这块大的,是我母亲叶缈的遗物。她去世得早,我记事起她便体弱,从未提过娘家详细。只知她是孤女,我未见过外祖家任何人。”她顿了顿,指向周无渡拼上去的那一小块,“这块小的,是王爷生母留下的。”
宇文邶的眼神从急切变为惊疑,又从惊疑化为一种沉痛的恍然。他喃喃道:“这块小的……是图兰母亲,娜扎青的随身之物。图兰与我成亲前由娜扎青亲手所赠,图兰死前又给了我。”他抬起头,目光在李怜愁和周无渡脸上来回扫视,“至于缺的那一角……据我所知,北关王手中,也有一块相似的残玉。我曾偶然见过一次,他极为珍视,从不离身。”
一个完整的圆,四块残片,分属四个人——叶缈,赵花深,娜扎青,北关王。
李怜愁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她想起母亲病中偶尔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想起那些她从未深究过的、母亲偶尔流露出的、与闺阁女子不符的坚毅眼神。她看向周无渡,周无渡也正看向她,两人眼中都是惊涛骇浪。
“家母叶缈……”李怜愁声音有些发干,“她若真不是东庆人,而是与北关、西绥有关,倒也不无可能。只是,王爷生母为何会入宫?这四人之间,究竟有何种因果?”
宇文邶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知道,图兰的母亲娜扎青,并非真正的北关人。北关人形貌与其余三国差异明显,高鼻深目,发色瞳色皆浅。东庆与南疆人最为相近,西绥次之。所以……”他看向周无渡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王爷的容貌在宫中受人歧视,便因这一眼就能看出的北关血脉。”
他语气平静,却点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周无渡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北关王执意娶外族女子,力压族老,且能稳坐王位多年,自然有些非常手段。”宇文邶继续道,目光落回那几块拼合的玉佩上,眼神变得锐利,“如今看来,这玉佩,或许就是关键。这样看似毫无关联的四人持有四块残玉,这绝非巧合。”
他抬起头,看向周无渡和李怜愁,神色郑重:“既然二位与亡妻有此渊源,容貌又如此相像……既然真相可能关乎几位先人,甚至关乎北关、西绥旧事,我宇文邶,或许可以帮你们。”
“帮我?”周无渡眸光微沉,审视着他。
“是。”宇文邶点头,“我如今是北关王庭的逃犯。三部联军虽攻入哈兰,但北关王旧部仍在抵抗,王庭并未彻底倾覆。他们迟早会派人搜寻我的下落,无论是为了斩草除根,还是为了我可能知道的某些秘密。”他顿了顿,“若他们找上门,你们可以与我一同,以押送或合作的名义,重返北关王宫。那里,或许藏着你们想要的答案。”
重返北关王宫。潜入那个刚刚经历血洗、危机四伏的虎狼之地。
周无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北地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远处军营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更远的山峦化作漆黑的巨影,沉默地压迫着这片土地。
李怜愁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她的衣袖挨着他的,能感受到布料下他手臂紧绷的肌肉。她没有看他,只轻声问:“去吗?”
周无渡依旧望着窗外。风声里,隐隐传来巡夜兵士换岗的口令,短促,模糊,很快被风吹散。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被他掌心温热包裹。
“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等什么?等北关王庭的人找上门?等局势更明朗?还是,等一个必须去的理由?
李怜愁没有追问。她任他握着,目光投向更深的夜色。夜色如墨,看不清哈兰的全貌。
炭盆里的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