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宁的私宅深处,丹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骤然睁眼。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是一种纯粹的、从意识深处迸发的灵光,像暗室中擦亮的火石,瞬间照亮了连日来盘踞心头的迷雾。他猛地坐起,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
“云羿!”他伸手去推睡在邻榻的挚友,“醒醒!”
云羿含糊地嗯了一声,金翼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天还没亮……”
“我想通了!”丹朱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振奋,几乎要笑出来,“云羿,你猜我为什么突然不怕了?”
云羿艰难地掀开眼皮,借着窗外雪地反照的微光,看见丹朱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顿悟与释然的明亮,与这几日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截然不同。“为什么……”云羿含糊地问,意识还在睡意中沉浮。
“兵符!”丹朱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冷的青铜虎符,握在手心,“我爹给我的西境兵符!他能调动西境所有驻军!你想想,我爹是什么人?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既然把兵符给我,就意味着——”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压抑许久的河水冲开闸门:“他早就预料到我们会来女国!早就料到女国会生乱!所以他把兵符给我,不是让我乖乖回帝都复命,而是让我,他的儿子,用这支力量稳住西境,包括女国!”
云羿的睡意褪去大半,他撑起身,看着丹朱在昏暗中发光的眼睛:“你是说……尧帝默许甚至希望我们介入女国之事?”
“不止默许。”丹朱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来回踱步,声音压着兴奋,“是他一步步引导的!派风铃来学习治国是明线,让她接触女国核心;派我们来‘协助’是暗线,给我兵权做后盾。还有亚宇,我爹肯定早就知道寻宁和亚宇的关系,知道寻宁的野心,所以让亚宇‘戴罪立功’随行,既是给寻宁传递‘中原关注’的信号,也是……也是在逼我面对。”
“面对什么?”
丹朱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天边泛起极淡的青色,细密的雨夹雪正沙沙地敲打窗棂。
“面对我自己的选择。”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爹在告诉我:儿子,你有能力改变一些事。但怎么改,为什么改,改了之后能否承担后果,你得自己想清楚。”
云羿彻底清醒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丹朱身边,金色翅膀在渐亮的天光中如晨雾里的鎏金。“所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等。”丹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更清晰,“等三日后大朝会。届时各方势力都会浮出水面,我们见机行事。兵符在手,西境驻军离此不过一日路程,真到不可收拾时,我们有底牌。”
他转头看云羿,眼中闪着少年人般的锐气:“而且我敢打赌,风铃那边肯定也得了我爹的密令。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比我们想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云羿点头,却又打了个哈欠,眼下的青黑在晨光中明显:“你说得都对,但能不能让我再睡半个时辰?鸡还没叫呢。”
丹朱看着他这副模样,连日来的紧绷忽然松懈,忍不住笑出声:“睡吧睡吧。我出去练会儿。”
云羿如蒙大赦,倒回榻上,裹紧被子,含糊嘟囔:“练什么练……你又不是那块料……”
丹朱没答,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落里寂静无人,只有细雪裹着雨丝,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斜斜飘落。地面已积了层薄薄的湿雪,踩上去吱呀作响。丹朱走到院中空地上,摆开架势,开始演练一套最基础的拳法。
动作生疏,力道不均,呼吸与招式配合得磕磕绊绊。但他练得极认真,每一拳都绷紧全身肌肉,每一次转身都力求稳住下盘。雪落在他肩头、发梢,很快化成湿冷的水渍。
不知练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声。云羿披着外袍倚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你还真练啊?”
丹朱收势,呼出一口白气:“技多不压身。”
云羿走过来,金翼在细雪中微微展开,替他挡去些风雪:“我记得你以前最烦这些,说‘有脑子就够了,打架交给粗人’。”
“那是以前。”丹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后来我发现,脑子再好,遇上刀剑临喉,也得有挡开的本事。我不能总让你和风铃挡在前面。”
云羿沉默片刻,抬头望天。细密的雨夹雪正渐渐转成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苍茫。他忽然说:“这天气古怪。女国境内明明四季如春,一山之隔的境外却已入冬。而且这雪下得也太急了。”
丹朱也抬头。雪花纷扬,落在脸上冰凉。“天象有异,必生变故,唉,还有我梦里的那些……”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云羿侧头看他:“你梦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丹朱走到屋檐下,背靠廊柱,看着院中越来越厚的积雪。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另一个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