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真大人已在观星阁等候。”女将声音平稳无波,“请使者随我来。”
穿过整洁的街道,两侧房舍门户敞开,可见屋内陈设简单实用,但窗台、檐下多悬着风铃、陶笛或晒干的药草束。孩童在巷间嬉戏,也皆是女童,笑声清亮如铃。
观星阁建在城内最高处,是一座七层木塔。登至顶层,只见一位白衣女子背对而立,正仰观天窗外的苍穹。她身量高挑,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背影如修竹。
“有常氏风铃姮,奉尧帝之命,前来拜会巫真大人。”风铃姮躬身。
女子转身。她约莫四十许,双目深邃,眼角有细纹,却不显老态,反添智慧沉淀的光辉。最奇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浅,近乎银灰,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风铃使者。”巫真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尧帝信中说,你是来学习女国治理之道?”
“是。”
巫真走近几步,银灰色的眸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身上有血气味,也有月光味。”
风铃姮心中微凛:“大人何意?”
“不必紧张。”巫真走至窗边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星图,旁有算筹、龟甲、蓍草,“女国立国五百年,历经七次大疫、五次冰封、四次大水、三次地动、两次外族兵临城下,还有不计其数的自然灾害,皆能存续,靠的不是武力强盛,而是‘知命’与‘顺时’。”
她拾起几枚蓍草,随手一撒。草茎落在星图上,构成一个奇异的图案。
“你看,”巫真指尖轻点,“天象有常,亦无常。有常者,四季轮转,星移斗换;无常者,陨星突降,地脉骤变。治国如观星,需知何时该进,何时该守,何时需断臂求生。”
风铃姮凝视那些蓍草:“占卜真能预知灾祸?”
“占卜不是预知,是感知。”巫真收起蓍草,“天地万物,气机相连。人心波动,地脉亦动;星辰异位,山海应之。女国历代巫真修习的,是放大这种感知,于微末处见兆头,于无声处听惊雷。”
她转身,从书架取下一卷泛黄的绢册,递给风铃姮。
“这是《女国训典》第一卷,记的是建国之初的大疫。当时国中十室九空,初代巫真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又嗅到风中异样腥气,遂下令举国焚烧染病之物,隔离病患,并引雪山融水冲刷街巷。三个月后,疫病止息,而邻邦皆灭。”
风铃姮翻开绢册,其上文字古朴,配以简单图示,记录着疫情发展的节奏、巫真的决策节点、以及事后的反思。条理清晰,不神化,不虚饰,更像一份严谨的灾异应对报告。
“治理国家,究其根本,是管理‘关系’。”巫真走到她身侧,望向窗外安宁的城池,“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族群与族群的关系。关系顺,则气机畅;气机畅,则灾祸难侵。女国女子为尊,并非轻视男子,而是因女子生育哺育,天然更知‘维系’与‘滋养’之道。但这并非定法,若有一日,男子亦能明悟此道,女国亦可变,不过我认为男子永远明白不了。”
她转回目光,银灰色的眼睛映着风铃姮的身影。
“尧帝派你来,表面是学治国,实则是让你亲身体验:当一个族群面临存亡绝续之时,什么才是真正该坚守的‘核心’。”巫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风铃使者,你梦中是否见过倾天之灾?”
风铃姮握绢册的手猛然收紧。
巫真却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牌,牌上刻着扭曲的云纹:“这是‘听风牌’,以百年龟甲制成。你且随身佩戴,七日内,每日晨昏静坐片刻,将心神系于牌上,尝试感知风向、湿度、乃至地底微震的变化。无需刻意,只需记录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比如心悸、耳鸣、指尖发麻。七日后,你来寻我。”
风铃姮接过骨牌。触手温润,似乎真有极细微的脉动。
“另外,”巫真走向楼梯,“王宫今日有祭典,国王陛下想见你。记住,女国宫廷与你所知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多看,多听,少言。”
女国王宫没有巍峨殿宇,而是一片依山势错落搭建的石木楼群,以回廊相连,檐角挂满铜铃,风过时清响不绝。宫中侍从、护卫、乃至往来办事的官吏,清一色是女子。
祭典在王宫中央的露天祭坛举行。坛以白石砌成,呈圆形,中央立着一根刻满日月星辰纹样的青铜柱。坛周已聚了数百人,皆着素服,肃穆无声。
风铃姮被引至前排。她看见一位老妪坐在祭坛北面的高台上,身着玄色绣金凤的礼袍,头戴玉冠,虽面容枯槁,腰背佝偻,但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正是女国国王,姬瑶。
祭典开始。没有乐舞,没有牲祭,只有巫真立于青铜柱前,以古调吟诵祝词。那语言风铃姮听不懂,但音韵起伏间,仿佛与风声、鸟鸣、乃至远处雪水流淌声隐隐相和。坛周众人闭目静听,神色宁和。
风铃姮亦闭眼。怀中骨牌微微发热,她尝试放松心神,将注意力投向周遭。
起初只是寻常声响。渐渐地,她听到了更多:脚下土壤中蚯蚓蠕动的微颤,远处桃树花瓣脱离枝头的轻响,甚至祭坛下方,似乎有极微弱的水流共振,像是地下河在特定时辰的潮涌。
她忽然想起梦中驾驶月舟时,那种与庞大机械共鸣、感知每一处零件运转的状态。有些类似,却又不同。梦中的感知是冰冷的、精确的、充满计算感的;而此刻的感知是温润的、模糊的、如呼吸般自然。
祝词吟罢,巫真将一捧雪山融水洒向青铜柱。水滴顺纹路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光。
祭典结束,人群安静散去。一名女官上前,引风铃姮前往国王寝宫。
寝宫简朴得令人意外。一床一桌一椅,满墙书架,窗前摆着几盆兰草。姬瑶已换下礼袍,披着件寻常布衣,靠坐在榻上,咳嗽不止。
“坐。”她摆手,声音嘶哑,“尧帝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今日一见,倒确实有几分灵气。”
风铃姮依言坐下:“陛下过誉。”
“不是誉,是事实。”姬瑶盯着她,那双老眼似能洞穿人心,“巫真说你有‘月光味’,那是窥见过大灾劫、又从劫中挣脱之人才有的气息。风铃姮,你梦中是否见过洪水吞没群山,陨石击穿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