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人这样问了。
风铃姮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姬瑶长叹一声,靠在软垫上,眼中锐光褪去,只剩疲惫:“那就对了。尧帝那老狐狸,他让你来,根本不是学什么治国。”
她剧烈咳嗽起来,侍女忙递上药汤。姬瑶饮罢,喘匀气息,才继续道:“女国五百年,靠的是‘顺应’。顺应天时,顺应地脉,顺应人心。但有些灾劫,不是顺应就能躲过的。尧帝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所以他把你送来,一个亲身经历过‘末世’却又活下来的人,一个能在梦中驾驶‘月亮’飞升的人,来女国学最后的‘保种之术’。”
风铃姮脊背发凉:“陛下,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姬瑶从枕下摸出一卷金帛,递给她,“打开。”
风铃姮展开金帛。上面是一幅极其繁复的星象图,但星辰位置与她所知的天象全然不同。图侧有密密麻麻的注解,用的是另一种古老文字,她只勉强识得几个词:“大灾”、“周期”、“六千四百载”。
“这是女国初代巫真留下的‘大周期星图’。”姬瑶声音低沉,“每六千四百年,天地气机有一次剧变。上一次剧变在六千三百八十年前,史载‘天柱折,地维绝,洪水滔天,女娲炼石补天’。而如今,周期将近。”
她指向星图一角,那里有一颗用朱砂特别标出的星辰:“这颗星,古称‘荧惑’,今人谓之火星。按图推演,半年之后,它将运行至特定轨位,与地气交感,引动地火喷发、江河倒灌。这还不是最糟,星图显示,届时将有‘天外石雨’降临,其规模可能远超上古记载。”
风铃姮指尖冰凉。梦中的景象,陨石如雨,洪水灭世,难道不是幻觉,而是……预言?
“尧帝知道?”风铃姮哑声问。
“他大概知道一部分。”姬瑶收回金帛,“但他不信‘命数’,只信‘人力’。他秘密筹备多年,想以人力抗天灾。而我,我老了,女国也快撑不住了。”
她眼中浮起深深的悔恨。
“我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自负才智,引入外族男子,以他们的武力、谋略扩张疆土。我给了他们权柄,让他们参与治国,甚至与他们生儿育女。”姬瑶苦笑,“当时觉得,这是‘融合’,是‘进步’。如今才知,这是埋祸。”
“那些男子,如今各自笼络朝臣,扶持自己的女儿,争夺王位。他们要的不只是权力,更是‘定义权’,他们想将女国‘女子为尊’的祖制,改为男权天下。他们要把我这个女王写成‘昏聩老妇’,把政敌写成‘祸国妖人’,然后独占青史书写之笔。”
她抓住风铃姮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到颤抖。
“风铃姮,我时日无多。我那几个‘男宠’……呵,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王夫’。他们背后各有部族支持,一旦我死,女国必起内战。届时莫说应对天灾,自保都难。”
姬瑶直视着她,一字一句:
“我要你,以尧帝使者身份,镇住朝局。我会将治国权柄逐步移交于你,教你女国秘传的‘调和之术’,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以最小代价维持稳定。待朝局稍稳,你便继任女王之位。”
风铃姮愕然:“陛下,我乃外族,何德何能……”
“正因为你是外族,无派系根基,反而能镇住各方。”姬瑶打断她,“且你身负‘月光’,或能感应灾变先兆。女国需要你,这天下,或许也需要你。”
她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去吧。三日后大朝会,我会正式引见你。这三天,让巫真教你占卜、地脉感知、还有如何与这山川草木‘对话’。女国五百年存续之秘,尽在于此。”
风铃姮退出寝宫时,日已西斜。
廊下铜铃在晚风中轻响,声音空灵,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女国境外。
云羿和丹朱被五花大绑,丢在栈道入口的乱石滩上。女国士兵下手不重,但绳索系法刁钻,专压关节穴位,让人使不上力。
“她们真扔啊……”丹朱费力地坐起,左臂的伤被牵扯,疼得龇牙。
云羿已用翅膀边缘的锋利羽刃割断绳索,过来帮丹朱解绑:“巫真说我们‘影响道心’?荒谬!”
“女国风俗如此。”丹朱揉着手腕,“不过,风铃被单独留下,我总觉得不安。我爹的密令太蹊跷。”
“更蹊跷的是女国国王。”云羿望向云雾深处的城郭,“我祖父曾提过,女国姬瑶女王年轻时叱咤风云,吞并周边七个小国,建立商道,连中原都忌惮三分。这样的雄主,晚年竟会被几个男宠架空?”
丹朱沉默片刻,低声道:“权力的本质是‘叙事’。谁掌握了讲述历史的权力,谁就掌握了当下。姬瑶女王的男宠们争的,或许正是这个。”
远处栈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