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木筏上,丹朱一直沉默。他坐在筏头,看着沼泽两岸后退的诡异林木,忽然开口:“我父亲常说,人心比最精密的机械更难测。”
“你父亲说得对。”云羿坐在他旁边,金翼被晨雾打湿,显得有些黯淡。
风铃姮站在筏尾,看着逐渐远去的沼泽。雾气又开始聚拢,将那一片坟地、寨子、所有痛苦和罪孽,都吞没在苍茫的白色里。
她的腰间,“破坚”剑安静地悬着。剑柄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迹,是齿固长老肩头溅出的血。
她擦了擦,没擦掉。
那血迹仿佛渗进了金属纹理里,成了一个抹不掉的印记。
就像这片沼泽,吞噬了那么多生命,却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等待下一个黎明,下一次雾气升起,下一段故事开始或结束。
而他们三个,还得继续往前走。
因为尧帝案头,永远会有新的卷宗。
木筏顺流而下,驶出沼泽,驶向宽阔的江面。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金光洒在江水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铃姮抬手挡光时,忽然想起齿固长老那只湛蓝的、不属于他的眼睛。
在最后的时刻,那只眼里映出的,究竟是悔恨,还是依旧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她不知道。
回到帝都那日,正逢秋雨。
雨水将街道冲洗的非常干净,台阶上的积水倒映着他们匆匆来往的身影。尧帝在偏殿见他们,殿内只点了一支蜡烛,烛光在雨天的昏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尧帝十分简朴,平时就只点一支蜡烛。
“凿齿族与共工族之事,我已阅过奏报。”尧帝的声音比上次更显疲惫,眼下的青黑连烛光也掩不住,“十七人押入天牢,三日后廷审。你们做得很好。”
风铃姮垂首:“是两族族长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尧帝重复这四个字,似笑非笑,“若非你们揭穿,那‘大义’恐怕早就被旧恩与恐惧吞没了。”他从案头又抽出一卷新的兽皮,“北边出了点事,需要你们再去一趟。”
云羿与丹朱对视一眼。
尧帝将兽皮推过来。风铃姮展开,上面是探子用朱砂匆匆勾画的简报,字迹潦草,仿佛记录者在极度不安中写下:
北境荒原,有自称环蛇族后人者,名蛇修。聚流民、散部族,鼓噪生事。言炎帝灭族不公,言中原霸良田而弃边民于荒芜。现已控三处水源、五条商道,信众日增。恐酿祸乱。
“环蛇族?”丹朱皱眉,“史载,几百年前炎帝征北,环蛇族助赤魈为虐,战败后全族皆殁。怎会有后人?”
“所以是‘自称’。”尧帝指尖轻叩案面,“探子报,此人来路不明,口音怪异,所行之法……非北地诸族惯用。他控水源、掌商道,不是靠武力,是靠‘说法’。”
“说法?”云羿不解。
“就是让人信他。”风铃姮收起兽皮,“陛下,要我们做什么?”
“找到蛇修。”尧帝的声音冷了下去,“若确为居心叵测之徒,杀。但更重要的是,他聚起的那些流民、信众,要安抚,要让他们各归其部,不再生乱。北境不能再起烽烟。”
他看向三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此次不同以往。你们要对付的,可能不是刀剑,而是……人心里的鬼。”
北上之路,越走越荒。
离开中原沃土,过了边关,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场。时已深秋,草茎在风中倒伏,露出下面龟裂的土地。偶有矮树,枝桠扭曲如垂死者的手指,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第五日,他们遇见了第一批北迁的流民。
那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拖着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寥寥家当。见到风铃姮三人,他们先是警惕地聚拢,直到看见云羿刻意收敛却依旧显眼的金色翅膀,才稍稍放松,翼族与北地诸族素有贸易往来,不算完全陌生。
“几位这是往哪去?”丹朱下马上前,换了北地口音。他在翼族居住时学了不少方言。
流民中一个老者打量他们,哑声道:“去白狼丘,听说那里有活路。”
“白狼丘?”风铃姮记得地图上标注,那是一片荒芜的丘陵,既无水源,也无沃土。
老者浑浊的眼里忽然燃起一点光:“蛇修大人说,白狼丘下有古河道,只要挖开,就能引水灌溉。他还说要带我们重建环蛇族的荣耀,让北地人不再被中原人欺压。”
“环蛇族?”云羿故作惊讶,“那不是百年前就……”
“灭族是炎帝说的!”一个年轻流民忽然激动起来,“可蛇修大人说了,当年环蛇族根本没有助赤魈!是炎帝想吞并北地,编的借口!我们的祖辈都被骗了!”
这话引起一片附和。流民们眼中涌起混杂着愤怒与希冀的情绪,那情绪如此炽烈,几乎要将他们枯槁的面容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