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水草?不,是手。
一具半腐烂的孩童尸骸从水下被带起,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天空。
亲信吓得怪叫,拼命踢踹。趁这机会,风铃姮终于追上,鞭子甩出缠住他的脖子,发力一扯。两人同时摔倒在水泽里。
齿固长老滚落在地,泥水糊了满脸。他挣扎着爬起来,居然真的用那双“新”腿站稳了,转身就往更深的林子里跑。
云羿落地拦在他面前,金翼展开,拦住去路。
“让开!”齿固长老嘶吼,从怀中掏出一把骨刀,那刀的形状,与孩童骸骨上的切口完全吻合。
“你逃不了。”云羿拉开弓,箭矢对准他。
“就凭你?”齿固长老狞笑,“翼族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
就在这时,一支矛从侧面飞来,贯穿了他的右肩。不是云羿的箭,而是从林子里射出的。
岩坚带着五名亲信战士走入林子。他们浑身湿透,显然也是全力追来的。矛是岩坚投出的,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齿固长老跪倒在泥水里,肩头的矛杆随着他的颤抖微微晃动。
他呕出一口血,“为什么这样对我?岩坚,我教过你使矛,我救过你父亲。”
“所以我不会杀你。”岩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敬若父亲的老人,“你会被押回帝都,接受审判。”
“审判?”齿固长老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谁审判我?尧帝?他懂什么?他住在干净的宫殿里,喝着清澈的泉水,他懂沼泽的苦吗?懂一身旧伤每夜啃噬骨头的痛吗?”
“我懂。”岩坚说。
他卷起左臂的衣袖。手臂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旧疤,最深的一道几乎见骨。
“这道,是十八岁时为救落水孩童,被水兽咬的。这道,是二十二岁时与赤魈族血战留下的。这道,是五年前巡视边境,摔下悬崖被树枝贯穿。”岩坚一字一句,“在座的每一位战士,谁身上没有几道疤?谁没有在夜里痛醒过?”
他环视跟来的战士们,又看向陆续闻声赶来的其他族人。人越来越多,围在水泽边,沉默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老人。
“我们守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的父辈、祖辈把这片土地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流血,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必流血;我们忍痛,是为了让孩子们不必忍痛。”岩坚的声音传得很远,压在每一个族人心头,“如果有一天,我们这些守卫者开始吞噬我们本该守护的人,那我们和外面的野兽有什么区别?和那些我们拼死抵抗的外族有什么区别?”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是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他们终于赶来了,看见齿固长老肩上的矛,看见水泽里浮起的孩童尸骸,再也忍不住。
“我的小芽才四岁啊。”一个妇人瘫倒在地,哭声撕心裂肺。
岩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发红,但目光如铁。
“齿固长老,还有共工涟,以及其他涉案者,他们的功绩,族史会铭记。但他们的罪,也必须偿还。”他提高声音,是对所有族人说,“如果我们今天因为旧恩而包庇,那么明天,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都可以肆意残害弱小!今天他们杀的是无依无靠的孩子,明天就可能杀你们的子女、你们的父母!因为你们已经告诉他们:功绩可以抵罪,强权可以践踏人命!”
人群死寂。只有风声穿过沼泽,带着湿冷的水汽。
“放下武器。”岩坚对那几个还握着矛、挡在齿固长老身前的亲信说,“不是为他,是为你们自己。你们还想当战士,还是想当食人野兽的帮凶?”
矛尖,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当啷。第一支矛落地。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齿固长老看着这一切,眼中的疯狂终于褪去,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他知道,他彻底输了。
风铃姮收起剑,走到岩坚身边,低声问:“共工族那边……”
“我已经派人去了。”岩坚说,“波叔族长他也不知道涟长老做的事。但共工族的几个老人,最近也都‘突然康复’了。”
云羿收起翅膀,落在水泽边。他看着那些渐渐围上来的、失去孩子的父母,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痛苦与仇恨,他说了一句话:“有些伤,是永远不会愈合的。”
三日后,凿齿族与共工族的涉案长老、亲信共十七人,被押上前往帝都的木筏。
出发前,风铃姮去见了那些孩子的父母。他们聚集在寨子外的坟地,新起的六座小坟挨在一起,没有墓碑,只有亲人放上的野花和粗糙的木雕玩具。
一个失去孙子的老妇人拉住风铃姮的手,她的手干枯如树皮,却攥得极紧。
“使者大人,”老人浑浊的眼里全是泪,“那些老家伙,他们以前真的是英雄啊。我儿子小时候掉进沼泽,是齿固长老冒死救上来的。可现在他吃孩子……”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风铃姮反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