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风铃姮没有睡。
她坐在客舍窗边,擦拭着“破坚”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靠近剑格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引导力量的导流槽。欧冶子的手艺果然不凡。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抬眼,看见丹朱站在院中树下,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那是萤石,他在用它照明,翻阅白天记录的笔记。
风铃姮推门出去。
“睡不着?”她问。
丹朱吓了一跳,萤石差点脱手。见是她,才松口气:“在想凿齿族的水质数据。沼泽的水含汞。”
“汞?”
“一种金属,液态,银白色,有剧毒。长期接触会损害神经、视力、关节。”丹朱合上笔记,“但如果用量极微,且以特定草药中和,反而可以镇痛、杀菌,甚至……延缓衰老。”
风铃姮在石凳上坐下:“所以你怀疑,凿齿族和共工族的老人,可能一直在使用含汞的药物?”
“不止。”丹朱的眼中闪着光,“典狱署的档案里,有没有关于‘器官移植’的记载?”
风铃姮一怔:“那是禁术。上古时期有方士试图以野兽器官替换人体病损之处,皆以失败告终,排异反应会让受体在极痛苦中死去。”
“但如果受体与供体有血缘关系呢?”丹朱问,“或者,用某种方法‘净化’供体器官,再辅以药物压制排异?”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沼泽深处腐殖质的气息。风铃姮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那些孩子……”她低声说。
“眼睛给共工涟,腿骨给齿固,心肝给其他需要内脏的老人。”丹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血液,新鲜孩童的血,在某种邪术记载中,被称为‘回春引’。他们认为饮之可延寿。”
风铃姮握紧了剑柄。金属的寒意透入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我们需要证据。”她说,“确凿的证据。”
“证据在身体里。”丹朱道,“如果真是器官移植,受体的身体上会有手术痕迹。孩子们身体已经火化了,但岩坚不会允许我们强行检查长老。”
“那就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云羿走出来说。
次日清晨,岩坚如约带他们前往齿固长老的住处。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位于寨子最东侧,背靠一片密林。楼体陈旧,木料被湿气浸得发黑,台阶上生着滑腻的青苔。两名壮年守卫守在楼下,见族长来,躬身行礼,眼神却警惕地扫过风铃姮三人。
“长老醒着吗?”岩坚问。
“刚服了药,应该还醒着。”守卫答。
上楼时,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楼上只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浓重的药味从门缝里溢出,这味道不是寻常草药,而是混杂了麝香、硫磺和某种特别的气息。
岩坚敲门:“齿固长老,帝都使者前来探望。”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进。”
推开门,药味更浓。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个药罐。床上倚坐着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披着厚重的毛皮毯子。他的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无神,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但风铃姮注意到,他露在毯子外的手,那双手皮肤光滑得不正常,几乎没有老年斑,指节也不见风湿患者常见的肿胀。
“帝都的贵人……”齿固长老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老朽抱病,不能全礼了。”
“长老不必多礼。”风铃姮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床边的矮几。上面放着一碗未喝完的药汤,汤色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
丹朱忽然开口:“长老服的是什么药?气味独特,可否让在下见识药方?”
齿固长老的右眼微微转动,看向丹朱:“年轻人懂医?”
“略知一二。”
“苔婆开的方子,老朽也不全懂。”齿固长老咳嗽几声,“不过是些祛湿止痛的寻常药材罢了。”
“可否让在下把个脉?”丹朱又问。
空气凝滞了一瞬。
岩坚正要开口打圆场,齿固长老却伸出了手。那只手瘦削,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丹朱上前,三指搭上脉门,垂眸细听。
风铃姮盯着丹朱的表情。她看见他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长老的脉象……”丹朱收回手,“沉稳有力,不像久病卧床之人。”
齿固长老笑了,笑声像拉动破损的风箱时的声音,“年轻人,老朽虽然腿脚不行,但心脉尚可。毕竟年轻时也曾征战四方。”
风铃姮侧身从齿固长老床榻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块染血的麻布。布很旧,血迹已发黑,但还能辨认出边缘绣着的纹样:一只简化的水鸟,共工族的族徽。
齿固长老的脸色变了。
“这块布,”风铃姮举起它,“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