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句却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伯弈握着茶杯的手倏然收紧,他面上惯常的从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惊涛。不是私生女?竟不是?!那女王如此倾力扶持,甚至不惜压上整个女国未来,究竟为何?难道真仅仅是理念相合、一见如故?这理由在权力的棋盘上,显得太过苍白。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婚约”二字。风铃姮与亚宇有婚约?他是寻宁的儿子。这条隐秘的纽带,如同一道暗光,瞬间照亮了许多晦暗之处。难怪亚宇对风铃姮态度不同,难怪寻宁之前种种异动……原来症结在此!
“下去吧,此事不可再提。”伯弈挥退侍卫,独自坐在晕黄的灯影里,眉峰紧锁,无数念头飞转。棋局,似乎比他想象得更盘根错节。
同一片月色下,寻宁宫外的私宅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亚宇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寻宁背对着他,声音压抑着怒火:“糊涂!谁让你用那种手段,在大庭广众之下……你可知‘猰貐族血脉单薄’这话传出去,为父日后如何在人前立足?那些暗中窥伺的小人,会如何嘲笑你我父子?”
“立足?嘲笑?”亚宇猛地抬头,眼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决堤而出,“父亲!您从小将我丢在猰貐族深山,不闻不问!我是吃着族老们的白眼、靠着乡里乡亲接济长大的!您如今需要一枚棋子了,才想起来把我找回来,可曾想过我的‘立足’之地在哪儿?您自己身陷囹圄,自顾不暇,又能为我‘争取’什么?我不自己谋划,难道等着像件旧物一样被随意处置吗?!”
寻宁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灯火映照下,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他走到亚宇面前,沉默片刻,伸手将他扶起。
“过去之事,是为父亏欠你。”寻宁的声音低沉下来,“但现在,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你看,墨烊兵权被夺,止微身败名裂被囚,理桦已死,伯弈……哼,他不过是仗着些治事之能,陛下对他未必全信。如今看似为父失势被拘在陛下身边,可正因如此,反而安全,也更易知晓陛下心意。”
他眼中重新闪烁起算计的精光:“为父听说,你与那位监国的宸华公主,曾有婚约?”
亚宇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点头:“是……年少时族中长辈定下的。后来她去了中原,便再未提及。之前订婚了,但一些事情被耽搁了。”
“未正式解除,便仍算数。”寻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风铃姮如今身份不同,但她重情,旧谊或许可续。你若能得她青睐,哪怕只是亲近些,于你我,于猰貐族,便是柳暗花明。”
亚宇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可是……她身边那两个人,云羿和丹朱,不好相与。尤其是丹朱,心思深沉。”
“无妨。”寻宁拍了拍他的肩,笑容加深,“为父自有计较。云羿重伤未愈,丹朱照顾他也分身乏术。而且……年轻人之间的事,有时候,未必需要硬碰硬。”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些上好伤药,明日随为父,还有你姐姐姬嫌,一起去探望云羿少主。总要为你的鲁莽,当面致歉。”
亚宇点头,心中重燃希望。若能重续与风铃姮前缘,那眼前困境,或许真能迎刃而解。
寻宁看着儿子眼中焕发的神采,心中盘算却不止于此。他离开亚宇房间,转而去了姬嫌公主临时的居所。
“嫌儿,”寻宁屏退宫人,对着一身素雅、正在灯下翻阅书简的长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为父知你向来娴静,不喜争斗。但如今局势,已不容我猰貐族再退。风铃姮即将掌权,她身边那两位中原俊杰,云羿与丹朱,深得尧帝信任,本身亦是不凡。若能将他二人,牢牢与我们绑在一起……”
姬嫌抬起清亮的眸子,静静看着父亲,等待下文。
寻宁压低声音:“你年岁相当,品貌端庄。那丹朱公子,机巧聪慧,身份尊贵;云羿少主,英武重义,翼族未来可期。你若能……同时得到他二人的倾慕与支持,将来无论风铃姮如何,你在女国的地位都将稳如磐石,我猰貐族也才有真正的倚仗。”
姬嫌白皙的脸上并未出现寻宁预想中的羞涩或抗拒,她只是微微偏头,似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明日探望云羿少主时,女儿会留心。”
寻宁欣慰一笑,自觉安排妥当。他却未曾细想,自己这个自幼被赋予“贤良明辨”之名、看似温顺的长女,内里究竟继承了母亲多少决断,又藏着他所不了解的、属于女国公主的主动与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