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江晖猛地想起那天在大雪纷飞里捡回小婴儿的时候,红灯笼的光幽幽包裹着他。
那个时候江亭历白白嫩嫩的,抱在怀中轻飘飘的,还没他腰间的佩剑长,睫毛长长的,睡颜安详,嘴角时不时无意识地牵动,似乎在梦里吃满汉全席。丝毫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前途未卜,但无条件信任那个把他抱起来的人。
江亭历顺从地抬头,但眼睛垂下不看江大人,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好似一块面无表情的玉。
江晖看到那张墨玉般的面孔,突然觉得陌生——
那个小婴儿都长这么大了啊。
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忍。
上次把江亭历抱在怀里,还是第一次带他回江府的时候,后来神威大将军突发变故,至今意识不清醒,记不起从前事,衣食住行都需要人照料。
他只能独自挑起军中大梁,压制五军中蠢蠢欲动者,分身乏术,实在无暇顾及江府和江亭历。
他断断续续从卫台和夫人那里听江亭历的近况,知道江亭历是个懂事的孩子,不闯祸也不惹事。
他从没像其他父亲一样严厉训斥过他,他一直以为江亭历长得很好。
一些细节在回忆时渐渐浮现眼前。
江亭历从没跟他抱怨过课业或训练繁重,平日里没事不写信,只在自己生辰和逢年过节跟存儿小远一同捎来一封贺信,言辞亲热但不逾矩。
他不让人带口信,从不像存儿那样跟自己撒娇打闹,逢年过节的家宴上也不怎么跑到他跟前,只是远远地坐着。
以至于江晖忘了,江亭历已经15岁了,是可以娶妻的年纪了。
这些年确实对他少了关心,与几个歌姬舞女厮混虽不守礼节,但终究没有酿成大错。
江晖眉头皱了皱,眉心有深深浅浅的竖痕,隐隐透出几分沙场将军的威严,他鼻子发出一声轻哼,打算结束这场训斥。
就在这时,疏兰夫人来了,旁边还跟着江含远,不知怎的,江大人一看江含远就想起那个传的神乎其神的谣言。
小历和小远打小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人品秉性他最清楚不过,江亭历从小不失礼节,江含远性格内敛,二人从未发生过冲突,就算有矛盾也不会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江亭历不会做出这种事,他江家也不允许子孙互害的事发生。
只是谣言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这种九假一真的谣言。
临安城中,有几人敢传他江家的闲话?
想到这,江晖眼中寒光一闪,想到江亭历胡闹也未必没有原因,心里的怒气被冲淡几分,再夹杂刚刚的几分温情,心里五味杂陈,上翻着着阵阵苦味。江大将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