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可是。”弥清禾打断他,笑了笑,很浅,但眼睛里有光,“吃饭吧,菜要凉了。”
李锦清低头吃饭,但食不知味。他偷偷看弥清禾,弥清禾吃得很认真,一口菜,一口饭,一口饺子,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很安静,很美好,但李锦清觉得,这份美好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孤独。
吃完饭,李锦清洗碗,弥清禾擦桌子。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
“你……”李锦清开口,又停住。
“嗯?”
“你以后……”李锦清犹豫着,“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你爸再婚,你妈有新家庭,你……”李锦清说不下去了。
“我还是我。”弥清禾说,语气很平静,“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可是……”
“李锦清。”弥清禾转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孤单,觉得我需要帮助。但真的不用。我很好,真的。”
“可是你刚才……”
“我刚才只是有点累。”弥清禾说,“累了就睡一觉,睡醒就好了。人都会累的,不是吗?”
是,人都会累。但别人累了,有家人关心,有朋友问候。弥清禾累了,只有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连手机响了都听不见。
“以后……”李锦清听见自己说,“以后你要是累了,不想做饭,不想动,就给我打电话。我来给你做,或者……或者你来我家吃。我妈肯定欢迎你。”
弥清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他笑了:“好。”
“我说真的。”李锦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心的。”
“我知道。”弥清禾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李锦清说,然后补充,“因为我们是朋友。”
“嗯。”弥清禾应了一声,然后,很轻地,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五个字,很简单,但李锦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第一朵花开。他看着弥清禾,弥清禾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你也是。”李锦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小的精灵。很安静,很美好,像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对了,”弥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你竞赛班的申请表填了吗?”
“什么申请表?”李锦清一愣。
“高二分班,竞赛班的申请表。”弥清禾说,“今天最后一天交,你不知道?”
李锦清完全忘了这回事。从海边回来,他一直在补暑假作业,完全忘了高二要分班的事。按照南城一中的惯例,高二开始会分普通班和竞赛班。竞赛班主攻竞赛,课程进度快,压力大,但师资好,机会多。
“我哥……”李锦清想到什么,“我哥肯定要去竞赛班。”
“嗯。”弥清禾点头,“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要去。你呢?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李锦清老实说,“我数学一般,去了可能跟不上。”
“但你其他科还行。”弥清禾说,“而且,竞赛班不只看数学,看综合。你如果想去,可以试试。”
“你想去吗?”李锦清反问。
“想去。”弥清禾点头,“竞赛班的机会多,而且……我想学医,需要好成绩。”
又是学医。李锦清想起在海边,弥清禾说“因为重要的人总是生病”。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重要的人”是谁。是生病的外婆?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他没问,只是说:“那我也去。”
“你想清楚。”弥清禾看着他,“竞赛班很累,压力很大。你如果只是为了……为了和别人一起,没必要。”
“不是为别人。”李锦清说,很认真,“是为我自己。我想试试,看我能走多远。”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里有赞赏,也有担忧:“那会很辛苦。”
“我知道。”李锦清点头,“但你说过,要去试试,做了才知道。”
弥清禾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对,我说过。”
“那……申请表在哪领?”李锦清问。
“学校官网可以下载,或者去教务处领。”弥清禾说,“我电脑里有电子版,发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电脑。李锦清跟过去,站在他身后。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照片,文档,学习,其他。弥清禾点开“学习”文件夹,找到申请表,发给李锦清。
“填好了打印出来,明天之前交到教务处。”弥清禾说,“要家长签字,别忘了。”
“嗯。”李锦清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你……你爸签字了吗?”
“签了。”弥清禾说,语气很平静,“我扫描发给他,他签了字拍照发回来。”
很高效,很流程化,像在办理某项手续,而不是决定儿子未来的大事。李锦清心里一酸,但没表现出来。
“那我回去填。”他说。
“好。”弥清禾点头,然后补充,“有不懂的问我。”
“嗯。”
李锦清回到家,打开电脑下载申请表。表格很简单,基本信息,成绩,获奖情况,申请理由。他一项项填,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停住了。
为什么想进竞赛班?因为哥哥在?因为弥清禾在?因为不想被落下?
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想挑战自己,看看在更好的环境里能走多远。”
填完,打印。需要家长签字,他等妈妈回来签。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弥清禾。
“我填好了。”
很快,弥清禾回复:“理由写得很好。”
李锦清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然后他打开和哥哥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哥哥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想了想,打字:
“哥,我申请竞赛班了。”
发送。然后他盯着屏幕,等。
几分钟后,李锦渊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好。”
很简洁,很符合哥哥的风格。但李锦清能想象哥哥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可能会皱眉,可能会担心,但最终会支持。因为他是哥哥。
妈妈晚上八点才回来,看起来很累。李锦清把申请表给她,她看都没看就签了字。
“竞赛班啊?那你要更努力了。”妈妈揉了揉他的头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嗯。”李锦清点头。
“对了,小禾申请了吗?”妈妈问。
“申请了。”
“那挺好,你们可以互相照应。”妈妈说,然后想起什么,“他一个人在家,吃饭了吗?要不要叫他下来吃?”
“我给他做过了。”李锦清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们小清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李锦清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饭。妈妈做的菜很好吃,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楼上的弥清禾,不知道他吃了没有,不知道他一个人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
饭后,他收拾碗筷,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在播台风后续,记者在采访受灾群众。李锦清擦着桌子,忽然看到屏幕上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弥清禾的父亲。他在一个工地上,穿着西装,戴着安全帽,正在指挥抢险。镜头只给了两秒,但李锦清认出来了,那个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是弥清禾的父亲。
“妈,”他问,“弥清禾他爸……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做工程的,经常出差。”妈妈说,“怎么了?”
“没什么。”李锦清摇头,继续擦桌子。
他想,弥清禾的父亲在电视上指挥抢险,看起来很忙,很重要。但自己的儿子在台风天一个人在家,他不打电话,不发信息,只在台风过后发一条“我要再婚了”的消息。
这算什么父亲?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把桌子擦得更用力。水渍在桌面上晕开,又被他擦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李锦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星空投影灯在床头柜上,他没开。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他想起台风夜,在摇晃的车上,弥清禾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觉。那时风雨交加,但现在月光如水。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弥清禾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弥清禾说的“理由写得很好”。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终发送:
“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可能睡了。李锦清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他抓起来看,是弥清禾回复的:
“还没。在写报告。”
“什么报告?”
“社会实践的总结,开学要交。”
“哦。那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
“没事,快写完了。”
李锦清盯着屏幕,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你爸在电视上你看到了吗”,想问“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想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
“明天一起去交申请表?”
很快,回复来了:
“好。早上九点,校门口见。”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李锦清闭上眼睛。月光很温柔,夜很安静。他想,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们要一起去交申请表,要一起进竞赛班,要一起面对更难的功课,更大的压力。
但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窗外传来吉他声。是哥哥在弹,旋律很轻,很温柔,像月光流淌。李锦清听着,渐渐睡着了。梦里,他和弥清禾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两边是开满花的树。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们并肩走着,说着话,笑着。路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但他不着急。慢慢走,总会到的。